这名不速之客那犹如鹰隼般阴冷的目光,迅速越过大堂里那些粗鄙吵闹的水手。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便犹如雷达般,精准锁定了坐在角落里、气质迥异且明显带着南欧人特征的安杰洛。
“葡萄牙人?”
中年男人径直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安杰洛,声音低沉、平稳,透着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生硬感。
安杰洛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面包,拿起洁白的亚麻餐巾,优雅地擦了擦指尖。随后,他不疾不徐地站起身。
他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盘问。
面对这位气场极具压迫感的中年人,安杰洛以一种洞若观火、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姿态,微微欠身。
紧接着,他直接用极其纯正的伦敦宫廷英语,一针见血地当场刺穿了对方的所有伪装:
“能让国王陛下的首席秘书、英格兰的王室大管家——托马斯·克伦威尔大人,在清晨冒着刺骨的浓雾,连一名卫兵都不带,屈尊降贵地亲自踏入这种下等旅馆……”
安杰洛抬起头,眼神毫不退让地直视着对方因为震惊而骤然收缩的瞳孔,嘴角勾起一抹优雅的微笑:
“看来,我们科雷亚男爵昨天送去的两桶‘薄礼’,国王陛下品鉴得十分满意。”
这位未来的英格兰权臣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看似只是个普通副官的南欧年轻人,心中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微服私访,竟然在踏进这扇破木门的第一秒,就被对方把底裤连同底牌都给扒了个精光!
“既然认出我来了,那就劳烦阁下通报一声吧。”
克伦威尔毕竟是从底层残酷的政治绞肉机里爬出来的人物,他仅仅只用了半秒钟便强行压下了心头的震骇。
他彻底收起了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试探,语气中带上了真正的凝重:
“我要见科雷亚男爵!”
…………
几分钟后,二楼客房的木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船长,大鱼上钩了。”
安杰洛如狸猫般闪身进门,反手将门锁上。
他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眸里,此刻闪烁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光芒,压低声音汇报道:
“而且,来的不是普通的小鱼小虾,是泰晤士河里最凶狠的那条鳄鱼——托马斯·克伦威尔!”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我正在盥洗盆里搓洗毛巾的双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水滴顺着指尖滴落在铜盆里,发出“滴答”的轻响。
虽然我早就预料到,英格兰宫廷在收到我的“敲门砖”后,绝对会派人来试探虚实。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这第一条顺着血腥味找上门来的猎犬,竟然会是他!
在大多数贵族眼里,他只是一个出身低贱的铁匠之子。
是一个曾经追随红衣主教沃尔西,却在主子倒台后像野狗一样活下来,反而踩着旧主人的尸骨重新爬上权力牌桌的无耻政客。
但我,作为一个拥有后世记忆的穿越者,我太清楚这个名字在都铎王朝的历史上,代表着怎样恐怖的含金量了!
他是英格兰中世纪向近代国家转型的绝对操盘手!是深谙马基雅维利《君主论》精髓、为了达到目的可以毫无道德底线的冷酷屠夫!
真正危险的人,从来不是那些已经坐在王座上的人。
而是这种正在向着权力巅峰疯狂攀爬,并且极其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敢于把所有挡路者送上断头台的野心家!
东方有法家商鞅变法图强,而克伦威尔,就是英格兰的商鞅!
“他现在在哪里?”
“他一个人在楼下大堂,指名要见您。没有穿正式的宫廷服饰,也没有摆出王室使者的架子。”
安杰洛紧紧盯着我,语气笃定至极,
“船长,我敢用我的刺剑打赌,这绝对是亨利八世派来探我们老底的先锋!”
“意料之中。”
我从水盆里捞起毛巾擦了擦脸,嘴角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冷笑。
昨天离开格林威治宫时,我特意嘱咐托马斯·沃尔顿,那两桶作为敲门砖的顶级马德拉甜酒和塞图巴尔麝香葡萄酒是“纯正的葡萄牙佳酿,绝没有掺杂半滴酸涩的西班牙葡萄汁”。
这句看似推销酒水的话,潜台词简直震耳欲聋:我们葡萄牙这趟来,不站西班牙和哈布斯堡家族那边!我们,有得聊!
但作为亨利八世目前最倚重的头号智囊,托马斯·克伦威尔这种靠着揣摩上意活命的权谋大师,绝对一听就懂!
他今天之所以连卫兵都不带、微服孤身前来,就是要赶在两天后的正式觐见之前,亲自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