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仿佛凝固的压抑气氛中,犹如一匹负重的老马般,艰难地跋涉到了下午四点。
“咔哒——”
接待厅那扇紧闭了六个多小时的厚重橡木大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轴发出一声低沉而干涩的呻吟,仿佛连这扇门自己都觉得,把一国特使晾在这里这么久,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这位几个小时前还保持着从容得体的内廷司礼官,此刻那张消瘦的脸上,明显挂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深层疲惫,以及一种犹如走在薄冰上的极度谨慎。
我坐在高背椅上,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看向我时,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深深忌惮。
因为他此刻看我的眼神,已经和六个小时前完全不同了。
几个小时前,他看的是一个需要被验证身份、甚至带着一丝傲慢审视的陌生访客。
而现在,他看的是一个仅仅凭着一个名字、一封国书,就能让英格兰枢密院吵上整整六个小时的人。
看来,这六个小时里,英格兰的枢密院里绝对经历了一场政治角力。
托马斯走到我们面前,停下脚步,极其标准地微微躬身,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歉意:
“科雷亚男爵,非常抱歉让您久等了。”
“国王陛下已经亲自审阅了您的国书。但……不巧的是,陛下今日被突发的紧急国务缠身,暂时无法抽身接见您。”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显然是在大脑里飞速斟酌着接下来的官方措辞。
随后,他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试图让这个坏消息听起来像个好消息的努力:
“不过,陛下非常重视与里斯本的传统友谊。请诸位先回下榻的旅馆休息。三天后的上午,陛下将在谒见大厅,正式地接见您!”
紧急国务?
我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格林威治宫里能有什么突发国务?林的宠物狗跑了,还是御厨把烤天鹅烤焦了?
我心知肚明,亨利八世根本不是抽不出时间!
这所谓的“紧急国务”,不过是亨利八世和他的大臣们,还没商量好该用什么政治姿态,来应对我这个带着未知底牌的葡萄牙特使。
他们需要时间去摸清我的底,去在议事桌上争论葡萄牙到底倒向了哪一阵营。
去决断是该把我当成抗衡罗马教廷的潜在盟友来热烈拉拢,还是当成查理五世的帝国传声筒来严加防范。
三天,就是他们留给自己的缓冲期。
然而,面对这种极其失礼的外交闭门羹,我脸上的表情却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错愕、愤怒或是屈辱。
相反,我从容不迫地站起身,展现出了一个完美外交官应有的极致风度与体谅。
我右手抚胸,微微欠身,笑容温润如玉:
“既然陛下政务繁忙,作为使者,我们自然不敢多加叨扰。国事为重,能得到陛下的接见,是葡萄牙的荣幸。三日之后,我等必当准时觐见!”
我的语气温和而真挚,每一个字都像是刚出炉的白面包一样松软无害。
我这种识趣且且毫不纠缠的外交姿态,托马斯·沃尔顿那根紧绷的神经明显松弛了下来。他如释重负地暗暗呼出了一口浊气。
但我绝不会让这场权谋的交锋,就此停在英格兰人的节奏里。
我侧过身,冲着正坐在桌边、手里还抓着半块没啃完的切达奶酪的埃米利奥打了个响指。
“埃米利奥,把东西拿过来。”
这头四百多磅的巨汉赶紧一口吞下嘴里的奶酪,胡乱地在裤腿上擦了擦满是油渍的双手。
然后,他像拎着两个轻巧的玩具一样,将那两小桶用纯银圆箍加固的橡木酒桶,轻轻松松地拎到了托马斯面前。
我指着那两桶陈酿,脸上的笑容变得温润而真诚,仿佛不是在谈论地缘政治,而是在和一位老朋友分享家乡的土特产:
“托马斯阁下,这是两桶产自我国的顶级马德拉甜酒和塞图巴尔麝香甜酒,是我私人的一点微薄心意。”
我盯着托马斯那双精明的眼睛,刻意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补充了一句极其致命的“产品说明”:
“还请您务必代为转告国王陛下。这是百分之百纯正的葡萄牙佳酿,里面绝对没有掺杂哪怕一滴……来自西班牙的酸涩葡萄汁!”
轰——!!
听到“绝对没有西班牙的酸涩葡萄汁”沃尔顿那完美的宫廷伪装犹如被巨锤击中,瞬间僵硬!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目光犹如见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怪物般死死盯着我。
作为亨利八世的近臣,他太清楚这句暗示的含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