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厚重的木质跳板稳稳地搭在了布满青苔与水渍的石板码头上。
踩着微微晃动的跳板快步走下,我们的双脚,终于极其真实地踏上了这座终年被浓雾、阴冷与皇权狂热所层层笼罩的帝国都城——伦敦!
这里的天空仿佛永远罩着一层洗不干净的灰色铅布滤镜,连透过云层的光线都带着一股惨白,给人一种极度压抑的肃杀感。
泰晤士河的河面上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白雾,空气中强行灌满了一种极具都铎特色的刺鼻味道——
劣质“海煤”燃烧时散发的浓烈焦糊味、顺着雨水发酵的烂泥酸臭、以及下水道毫无遮拦的恶臭。
这与地中海那种明媚、热烈、带着柑橘与海盐芬芳的气息截然不同,从骨子里就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阴冷与粗鄙。
我们一行人刚走下跳板,还未站稳,一名穿着英格兰海关制服的检查官便带着两名手持长矛的卫兵,眼神警惕且傲慢地迎了上来。
他那双浑浊的蓝色眼珠在雨雾中打转,如同扫视犯人般剔了我们这群人一眼,又忌惮地看了一眼身后那一尊尊露出冰冷炮口的“猎鹰号”,操着一口发音模糊的伦敦腔厉声喝道:
“外来船只!接受检查!”
我面无表情地微微扬了扬下巴,给了身旁的安杰洛一个眼神。
作为首席副官,安杰洛对付这种底层官僚的业务早已炉火纯青。
他从容不迫地走上前,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优雅微笑,用发音纯正、甚至带着几分伦敦上流社会腔调的英语,与对方熟络地攀谈起来。
前后不过三两句话的功夫,伴随着他那紫色天鹅绒袖口隐蔽地一翻,“叮”的一声轻响,一枚金光闪闪的达克特金币已经毫无痕迹地滑入了那名检查官的掌心。
在都铎时代这种海贸混乱的荒蛮岁月里,一成不变的规则永远是做给穷人看的。
而高纯度的达克特金币,在伦敦港甚至比英格兰王室自己铸造的“安琪儿金币”还要好使!
那检查官脸上原本僵硬的刻板与傲慢,瞬间犹如掉进火炉的黄油,化作了一副能夹死苍蝇的热情谄媚笑容。
“噢!瞧瞧我这记性,来自里斯本的绅士们,真是一群让人如沐春风的贵客!”
他甚至连“猎鹰号”的底舱都没看一眼,便痛快地挥手放行,
“英格兰欢迎你们!愿上帝保佑各位在伦敦的生意发大财!”
打发走这些港口官员后,我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从下船起就一直双拳紧握、沉默不语的弗利奥,轻声地问道:
“弗利奥先生,我们到了伦敦了,现在这偌大的城市,我们应该从哪里开始找起?”
弗利奥没有立刻回答。
他伫立在码头湿滑的石板上,那双饱经沧桑的灰蓝色眼眸静静地越过泰晤士河面上穿梭的桅杆,望向那若隐若现的哥特式尖塔,仿佛陷入了某种极度深远的恍惚之中。
码头上的搬运工扛着麻袋从他身边挤过,水手们在身后粗声吆喝,但他似乎什么都没听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大梦初醒般猛地回过神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带着刺鼻煤烟味的空气,转过头看着我,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船长……先不用让大家像无头苍蝇一样,去贫民窟和流莺街里乱摸乱找了。”
“跟我来吧。如果克莉丝汀娜真的回到了伦敦,她……一定会去那里的。”
我看着他眼底那抹压抑的情绪,我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丝了然。
弗利奥的那个不幸遇难的儿子,当年娶的就是一个纯正的英格兰女人!
他早年间肯定跑过北海航线来过伦敦,自然熟知当年他儿子一家在这里的落脚点。
这座冰冷、肮脏、充满了政治迫害与处刑台的荒蛮帝国心脏里……必然藏着那个红发女孩童年最深的羁绊。
我当机立断,转头对贡萨洛下令:
“贡萨洛!你带上几个人,立刻去附近租一间足够宽敞的旅馆!记住,订好旅馆后把确切位置通报给我!”
“我们可不能再闹一次之前在安特卫普的时候,大半夜找不到落脚点,三个人蹲在商馆屋檐下被冻得面面相觑的蠢事了!”
大伙儿听到我对那次安特卫普尴尬往事的调侃,紧张严肃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些许,散发出了一阵会心的轻笑。
“另外,安排好轮值守船的人手,把眼睛都放亮了,绝不能出任何岔子!剩下的人,全部去旅馆休息待命!”
“明白!船长交给我!”
贡萨洛带上若昂和鲁伊,干脆利落地领命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