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呛人的硝烟味还未完全散去。
水手们吐出憋在胸口的浊气,手脚麻利地踢开脚下被震落的碎木屑,重新将散乱的缆绳归拢固定。
我大步走到艉楼右侧,伸手拍了拍那座还在散发着滚烫余温的黄铜三角架座,忍不住看向一旁正在用脏兮兮的袖口擦拭脸颊上火药渣的铁礼列。
“铁礼列,这东西简直是个天才的杰作!你什么时候琢磨出来的?”
我由衷地赞叹着,目光一刻也舍不得离开这座足以颠覆接舷战规则的机动炮架。
铁礼列咧开嘴,露出一口在熏黑脸庞衬托下格外显眼的白牙,嘿嘿一笑:
“船长,您还记得咱们在里斯本港大修的时候吗?那时为了方便在甲板上随时转移炮位,我就顺手打了个便携的支架,不过那时候也就是图个省力。”
说到这,他转过身,用力拍了拍旁边正憨憨直笑的埃米利奥那结实如铁臂般的胳膊,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但等到了塞维利亚,当埃米利奥这个力大无穷的大块头上了咱们的船,我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了一个疯狂的主意!”
“既然他能把两三百磅的隼炮当成火绳枪一样端着跑,那咱们为什么不干脆砸碎规矩,把笨重的固定火炮,变成全甲板随时可以任意机动的无死角火力点!”
铁礼列越说越兴奋,拍着黄铜架子当当作响:
“所以在塞维利亚靠泊的那几天,我私下把这个铁架子做了彻底的重构,加强了抗后坐力的咬合结构。”
“同时,在艉楼和两侧甲板的边缘,预留了几个承重榫眼,下面全部用双层橡木和精铁板进行了加固。”
“本只是想防患于未然,做个火力补充的后手,没成想,在这儿发挥了这么大的作用!”
听到这番极其离经叛道却又妙绝的战术设计,周围竖着耳朵旁听的水手们顿时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叹与叫好。
“圣母玛利亚……把大炮当火枪使?这两个疯子!”
“哈哈哈哈!刚才那帮狗娘养的英格兰耗子,连自己是怎么变成碎肉的都没想明白吧!”
甲板上原本因为硝烟和杀戮而紧绷的空气,此刻被这股劫后余生的豪迈冲得七零八落。
弗利奥吐出一口浓郁的烟圈,大笑着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铁礼列的后背:
“干得漂亮,小伙子!你和埃米利奥简直是绝佳搭档!这绝对是大海上最让人防不胜防的致命组合。”
“前一秒还是固定炮,后一秒就扛着炮管跑到尾部了,换我是对面船长也得崩溃。”
一旁的贡萨洛也忍不住兴奋地附和道:
“没错!有了这套随时变换位置的战术,以后谁要是还敢不知死活地咬着‘猎鹰号’的屁股,咱们直接崩碎他满嘴的狗牙!”
听着同伴们毫不掩饰的夸奖,铁礼列罕见地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而埃米利奥则在一旁抱着粗壮的胳膊,跟着大伙儿一起发出瓮声瓮气的傻笑。
看着这群生死与共、满身硝烟却朝气蓬勃的鲜活面孔,我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
这就是我的班底!一群拥有着超越时代的天赋、并在实战中不断将彼此能力激发到极致的顶级航海士!
有这样的一群人在!这无垠而残酷的七海,终将对我们彻底臣服!
…………
半个小时后。
随着海风的剧烈呼啸,困扰了我们整整一个清晨的浓重阴霾终于彻底消散。
金色的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刺眼地洒在波光粼粼的北海海面上,原本令人窒息的能见度瞬间豁然开朗。
我站在艉楼的最高处,举起手中的单筒望远镜,迎着夹杂着陆地气息的河风,目光极其深邃地望向前方。
在我们的正前方,宽阔的泰晤士河口如同一个巨大的臂弯,包容却又透着无尽深渊般的危险,向我们缓缓敞开了大门。
在宽广的河道尽头,那座被无数迷雾、欲望、阴谋与至高权力所层层包裹的庞大帝国心脏——伦敦,终于犹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我们的视野中,赫然在望!
我缓缓放下望远镜,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
前世,我在网络和电影里见过无数次现代伦敦的绝美航拍。
玻璃幕墙直插云霄,伦敦眼缓缓旋转,塔桥在夕阳下镀成金红,钢筋水泥与霓虹灯将整座城市点缀得冰冷而璀璨。
但眼前的伦敦,却完全是另一副粗砺而野蛮的模样。
没有高耸入云的玻璃楼阁,没有烟囱林立的现代工业区,更没有被石砌堤岸束缚得规规矩矩的清澈河道。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低矮、拥挤,却犹如汪洋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