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里斯本的第三天清晨,我们借着强劲的西风,顺利绕过伊比利亚半岛最南端。
随着船艏劈开的浪花,由深邃幽冷的蔚蓝逐渐转为带着泥沙的浑黄,“猎鹰号”正式驶入了一条宽阔平缓的内河航道——瓜达尔基维尔河的入海口。
空气中的海盐咸腥味开始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两岸土地散发出的温热气息。
“船长!前方发现入海口!是瓜达尔基维尔河!”
了望塔上,鲁伊带着马特乌斯,嘹亮的报告声穿透了清晨的海风。
“降半帆!满舵,切入河道!”
我利落地“啪”一声收起单筒望远镜,沉声下达指令。
贡萨洛转动舵轮,‘猎鹰号’缓缓调整航向,船首对准了那道泥黄色与蔚蓝色之间的分界线。
“猎鹰号”犹如一条极其滑溜的黑鱼,顺着那道黄蓝分明的水线,一头扎进了这条流淌着无尽财富的内陆长河。
这里,已是查理五世——那位头上戴着神圣罗马帝国皇冠、脚踏整个伊比利亚半岛的霸主,其西班牙帝国的绝对核心水域!
随着船只的不断深入,两岸那属于大西洋的荒凉与险峻被彻底剥落。
视野豁然开朗,大片大片在南欧阳光下泛着刺眼金芒的麦田,以及错落有致、宛如画卷般的富庶庄园,顺着平缓的丘陵铺陈开来。
越往内陆深处走,瓜达尔基维尔河的河道里就越发拥挤。
我们的前后左右,开始密密麻麻地涌现出犹如移动木堡般的卡拉克大帆船。高耸的桅杆顶端,无一例外地飘扬着哈布斯堡家族那象征着绝对皇权的‘红黄双色双头鹰’旗帜!
越往里走,河道里的船只就越发拥挤。
空气中那种熟悉的海盐咸腥味渐渐淡去。
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变得黏稠起来,那是属于美洲新大陆特有的气味——蔗糖的甜腻、生牛皮的腥膻、可可的醇苦,以及上等烟草的浓烈辛香,疯狂地钻进每一个水手的鼻腔。
一个小时后,河道的最后一个弯道被甩在身后。
一座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的庞大城市,犹如一头吞吐着全球财富的饕餮巨兽,轰然撞入我们的眼帘。
塞维利亚!
这座垄断着整个西班牙帝国美洲新大陆贸易的‘黄金之城’,终于在一片喧嚣与极度的繁华中,展现在了我们的眼前。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座矗立在河畔、在安达卢西亚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十二边形要塞——黄金塔!
宽阔的深水港内,桅杆如同一整片黑森林,遮天蔽日。
无数艘满载着波托西银矿的白银、阿兹特克黄金、加勒比海的蔗糖与珍贵胭脂虫红的重型商船,犹如过江之鲫般挤靠在栈桥边。
码头上,大腹便便的西班牙商贾、扛着火绳枪的王室步兵、以及来自全欧洲的冒险家和雇佣兵摩肩接踵。
这根本不是一个港口,这是一台被黄金与白银驱动的超级绞肉机!
然而,真正吸引我全部注意力的,并非码头上的繁华。
而是在港口另一侧,那片被王室重兵把守的皇家造船厂水域。
在那里,盘踞着一种足以让任何人头皮发麻、甚至双腿发软的恐怖军事压迫感。
“海神在上……船长,您看那边……”
一直待在测量室的杰拿斯不知何时跑上了船艉楼,他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干涩与震撼。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支属于查理五世的帝国舰队正在那里集结!
那遮天蔽日的风帆几乎将整个港湾的阳光尽数吞没,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战争阴霾。
但真正让我和杰拿斯挪不开眼的,并非外围那些像水上仓库般臃肿的旧式卡拉克帆船。
在舰队的最核心阵眼处,静静地蛰伏着七八头刚刚下水、船壳上甚至还散发着刺鼻新鲜柏油气味的战争怪兽——新式盖伦大帆船!
这是超越了时代的恐怖造物!
它们彻底抛弃了中世纪海战那种“为了居高临下射箭而造得像塔楼一样”的笨重前艏楼。
取而代之的,是被极限压低了重心的流线型修长舰体!而在平直伸出的舰首前方,赫然是一根犹如重装骑士手中三米长矛般的锋利舰首喙!
那极具流体力学和暴力美学的破浪姿态,仿佛随时准备以最狂暴的动能,直接撕裂滔天的巨浪与敌舰的腹部。
最让人胆寒的,是它那加厚的双层纯硬橡木侧舷上,被极其整齐地切开了一长排黑洞洞的方形炮窗。
即便隔着极远的距离,我也能清晰地看到,那里面探出的一根根折射着幽冷死光的青铜长管重炮!
我太清楚那意味着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