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花窗洒在宽大的橡木书桌上。
我在书桌前坐下,摊开一张空白的羊皮纸。
拿起鹅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两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住了!
说实话,这封信不好写。
不是因为措辞——论措辞,我脑子里装着五百年后的新闻联播里学来的一堆外交辞令库,随便拎几句出来都能把十六世纪的贵族唬得一愣一愣的。
真正让我笔尖悬停的,是这封信的收件人。
她不是那种你用几句漂亮的外交辞令就能打发过去的女人。
她的那双黑眼睛,能在字缝里读出写字的人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东西。
上次在会客厅里,我用了自认为滴水不漏的外交说辞来搪塞蒂亚戈大使的去向,结果被她一句“收起你那套在王宫里应付书记官的漂亮谎话”当场戳穿。
那种被看穿的感觉,像大冬天被人往领口里塞了一块冰。
但是,这封信我又必须写。
现在门内塞斯家族已经是科雷亚家在里斯本政治泥潭里最核心的盟友。
蒂亚戈大使在红海前线执行绝密任务,她们母女在宫廷内部撑着家族的门面,而我在海外替她们关注着蒂亚戈的消息。
这种互相依存的关系,比任何一纸盟约都牢固,但也比任何盟约都脆弱。
牢固是因为谁也离不开谁,脆弱是因为一旦失去信任,连修补的余地都没有。
更何况,路易斯亲王昨天在“印度之家”搞出的那场声势浩大的“政治秀”,此刻恐怕早就传遍了里斯本上流社会的沙龙和茶会。
那些贵妇人的消息传播速度,比任何信使都快。
以卡塔琳娜的敏锐,她绝对已经收到了风声。
如果我不在第一时间主动说明情况,她就会从别人的嘴里听到一个被加工过的版本……
“昨天路易斯亲王领着他转遍了印度之家,亲自送他出的偏殿。”。
“科雷亚家那小子已经被亲王彻底收买了!”
“印度之家的巡察使呢,不是卖了祖产就是卖了灵魂!”
这些谣言我不用听就能猜到。
里斯本的上流社会从来不需要事实来支撑他们的判断,他们只需要一个足够有趣的故事。
如果我不主动说清楚,连卡塔琳娜母女恐怕都要在心里打个问号。
她们不会相信那些低级的谣言,但她们会困惑。
困惑我为什么保持沉默,困惑我是不是真的被亲王的条件砸晕了,困惑科雷亚家和门内塞斯家的盟约是否还作数。
猜疑这种东西,一旦生了根,就会像霉菌一样在暗处疯长。
结盟的信任就像一面镜子,保持完整需要小心翼翼,碎过一次再粘起来,裂缝就永远消不掉了。
思考良久,笔尖落下。
【尊敬的卡塔琳娜小姐:】
【正如你那日精准的预言,里斯本的风暴从未平息。】
【昨日,路易斯亲王殿下在‘印度之家’为我精心安排了一场无可挑剔的政治加冕。】
【我不仅成为了不用履职的‘巡察使’,更被赐予了出使北欧的‘特使’头衔。】
【外界或许认为科雷亚家族已彻底臣服于王室的羽翼之下,但我必须亲口告诉你:一头翱翔的猎鹰,绝不会因为被套上纯金的脚环,就变成只懂在笼中歌唱的金丝雀。】
【我接下这些头衔,并非甘做王权的鹰犬。我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敲开北海的大门,需要巡察使的权限调取远洋海图,需要在北海的每一座港口都能亮出一张让官员闭嘴的官方文件。】
【亲王殿下需要我的航海能力和外交手腕去替他拉拢北方的盟友,我则需要他的授权来办我自己的事。】
【大家各取所需,暂时同路!】
【我与门内塞斯家族的同盟,犹如贝伦塔的基石般坚不可摧。这一点,不会因为科雷亚家多了一个虚衔或一个头衔而有任何改变。】
【明日我便将扬帆北上,里斯本的暗潮汹涌,便有劳你这双能看透迷雾的慧眼多多替我留心了。】
【此去北海,山高水远,家中若遇任何变故,请务必第一时间知会。】
【此外,若有人向您打听我的“政治立场”科雷亚站在自己的船上。】
【这艘船目前航行在葡萄牙的旗帜下,至于将来的航向,得看海图怎么画。海图在变,风向在变,唯一不变的是,掌舵的人姓科雷亚。】
【此外,还请代我向莱昂诺尔阿姨问安!】
【此致】
我放下鹅毛笔,仔仔细细地吹干了墨迹,将羊皮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