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里贝拉王宫走出来时,天边的夕阳已经将特茹河的水面染成了一片刺眼的血红。
为了避开那些无处不在的宫廷眼线,安杰洛动作极其利落,在广场外沿租了一辆普通的灰篷马车。
车厢门合上,马蹄声响起,我和安杰洛相对而坐。
随着马车在里斯本起伏的碎石路上颠簸,我压低声音,将刚才在私人办公厅里与路易斯亲王的那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向他复述了一遍。
从劳伦索子爵投水自尽的敲打,到那套近乎荒谬的“查理五世灭国狂想曲”,再到“巡察使”的委任状,以及那个从天而降的“北欧特使”身份……
安杰洛静静地听着。
他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十指松松地扣在一起,身体随着马车的晃动轻微摇摆,姿态松弛得像是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
他的呼吸平稳而缓慢,每一次吐气都几乎不可察觉。
如果单看他的外表,你可能会以为他正在打瞌睡。
但我知道,他绝对不是在放松。
经过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我太清楚这位ssr级副官的习惯了。
他越是表现得松弛,大脑的转速就越是恐怖。
听完我的讲述,安杰洛没有立刻回话。
他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一台正在全速运转的精密机械,在脑海中疯狂拆解着这些庞大且致命的政治信息。
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压石板的骨碌声,以及车夫偶尔甩鞭的脆响。
片刻后,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湛蓝色的眼眸中已经褪去了平日里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理智、甚至透着几分冷酷的光芒。
那不是一个普通幕僚在做汇报时的恭敬眼神,而是一个顶级棋手在复盘对手全部落子后的审视。
“船长,今天收获很大。”
他没有任何废话铺垫,径直切入核心,
“亲王这一趟召见您,意图非常明确——他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拉拢您,让您彻底贴上‘路易斯亲王派系’的标签。”
“他给您‘巡察使’的特权,甚至屈尊降贵亲自送您走出偏殿、带您参观整个‘印度之家’……这每一步都是精心设计的政治秀。”
他顿了顿,拇指按压了一下虎口,缓缓说道:
“在葡萄牙宫廷的规则里,亲王亲自送客出门,这个举动的政治分量,比任何口头承诺都重。”
“他是在向整个里贝拉宫高调宣告——您是他的人!而之所以值得他这么做,是因为您对他来说,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不可替代的价值?”
我微微挑眉,饶有兴致地反问。
安杰洛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您这次出使东方展现出的强大手腕与破局能力,正是路易斯亲王目前最渴望、也最匮乏的东西。”
“他在宫廷里不缺听话的人,不缺拍马屁的人,不缺能管账的人——”
“但他缺能在暴风雨里判断是该收帆还是硬冲的人!缺能在一个陌生异国王宫里,和苏丹的弯刀与密探周旋的人。缺能在御前会议上,当着国王和所有大臣的面,把对手的战略推演驳得体无完肤的人。”
“他今天带您去参观‘印度之家’,表面上是向导,实际上有三层目的……”
“第一层——向所有人高调宣告,您已经是他路易斯亲王的人了,这是在给您的政治身份盖章。”
“第二层——向我们亮出他的底牌。他不是在炫耀他有权力,他是在告诉我们,他手里掌握的是整个葡萄牙海外帝国的后勤大脑,这是他的诚意,也是他的筹码。”
“第三层——测试您。他想看看您在面对帝国核心机密时的反应,是贪婪,是敬畏,还是冷静。”
安杰洛微微直起身子,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
他开始条理极其清晰地,向我展示他方才在“印度之家”短短两个小时内扫描出的权力全息图:
“船长,这一趟参观,我已经彻底摸清了印度之家的内部权力结构,整个机构大致分为六个板块:”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管事。这是大管家,统管全球贸易网络,也是亲王的心腹,直接向他本人汇报。”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财务管理。这是钱袋子,负责接收海外运回的香料货物、在欧洲市场倾销分销,以及结算各类杂项开支。三楼那个满是柜子的核算部,就是他们的老巢。”
“您注意到没有,核算部的档案柜是按年份和地区双重索引排列的——这意味着他们不仅知道葡萄牙今年赚了多少钱,还知道每一枚金币是从哪个港口、由哪条船、运了什么货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