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图室出来,亲王没有给我任何喘息与消化的时间,径直带着我走向了三楼最深处的禁区——核算部!
这里的守卫级别比海图室又高了一个等级。
走廊入口处,四名全副武装的重甲卫兵呈扇形排开,胸甲在壁灯下泛着冷冽的铁光,手中的长戟交叉成一道刀锋栅栏。
领头的卫兵队长看清来人是亲王,立刻收回长戟,后退一步,用拳头重重砸了一下胸甲,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亲王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那扇厚重的铁箍木门才被从里面缓缓推开。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极其诡异的空气扑面而来。
干燥!干燥得简直像是一头扎进了撒哈拉沙漠的腹地!
这与楼下香料大厅那浓郁到黏稠的气息截然不同。
这绝对是刻意维持的极致干燥。
在这种环境下,干燥的空气能最大程度地保护纸张不被霉菌侵蚀。
而霉菌,在里斯本这座终年被大西洋水汽浸润的城市里,比任何窃贼都更难防范。
但这还不是最令人窒息的。
真正让我瞳孔剧烈收缩的,是这间屋子里的骇人景象。
这里面没有海图,也没有天平,只有满墙的档案柜,从地面犹如钢铁巨兽般直顶到天花板。
每一格柜门上都贴着烫金标签,上面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年份、地区和货物类别——
标签从下往上排列,越往上年代越久远,最靠近天花板的那几排已经蒙上了一层细灰,但依然牢固地嵌在柜门上,像墓碑上的铭文。
这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一幕,让我脑海中瞬间闪过前世电影里的经典桥段——美第奇家族的地下金库。
那个用账本统治了佛罗伦萨两百年的金融王朝,他们的地窖里也全是像这样的档案柜。
每一本账簿翻开,都能精确地告诉你:某年某月某日,某个国王向他们借了多少钱,抵押了哪座城池,每天的利息是多少。
美第奇家族从不派一兵一卒去讨债,他们只需要在对方赖账的时候,把账本摊在桌上,然后微笑着问一句:
“陛下,您明年还想继续借钱吗?”
没有哪个国王能承受被美第奇列入黑名单的代价——那意味着整个欧洲的金融网络都对你关上了大门。
此时此刻,眼前这些冰冷的档案柜,就是葡萄牙的美第奇金库。
亲王站在房间中央,环顾着那些宛如墓碑般林立的档案柜。
壁灯微弱的火苗在他深邃的瞳孔里幽幽跳动,将他脸上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冷硬条块。
“费雷德,这里核算的,可不仅仅是香料和黄金的进账。”
他开口了,声音里透着一股剔骨抽筋般的冷峻务实,与在货物大厅里炫耀天平时的狂热自豪判若两人。
“这里核算的,是整个葡萄牙王国的开支!”
“每一座海外殖民要塞的驻军军饷、每一艘战列舰被火炮撕裂后的维修费、每一批派驻果阿和马六甲的总督薪水,甚至……包括国王陛下本人每年在宫廷宴会上的葡萄酒开销!”
“所有的开支,都要从这间屋子里走出去!每一笔支出都必须经过三道签字、两重复核、一次交叉审计。”
“从我父亲曼努埃尔一世在位时起,这间屋子就没有出过一次账目错误。”
他转过身看着我。这一次,目光里多了一层此前没有的郑重,
“费雷德,我今天亲自带你看这些,绝不是为了向你炫耀王室的肌肉。我是想让你明白——‘印度之家’,不是一座养闲人的衙门!”
“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份账册、每一笔进出港的货物,都在驱动着王国这台机器向前运转!没有这间屋子,葡萄牙的舰队连直布罗陀都过不去。”
他顿了顿,四周的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
随后,他的语气犹如万钧铁锤般轰然砸下,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帝国定音感:
我在心底瞬间完成了这段话的翻译:欢迎上老子的贼船!既然拿了我的官方盾牌,以后就得拿命替我干活。
这条船上去容易,想下去?拿命来填!
古往今来,权力的牌桌上从来没有白吃的午餐。
我的脸上,在这一秒完美地浮现出了一种“被帝国最高层郑重托付后”的极致动容。
我猛地挺直脊背,右手狠狠抚在胸口,深深躬下腰去,声音平稳、坚毅,透着不容置疑的铁血:
“殿下放心,费雷德,绝不会辜负您的信任与栽培!”
亲王极其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在我弯下的脊背上停留了片刻。
他没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