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厅里的空气像是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我站在原地，沉默着。
刚才那一瞬间翻涌上来的荒谬感已经彻底冷了下去。
是啊，我今天来‘印度之家’不是为了纠正亲王的地缘认知偏差的。
跟一个已经钻进牛角尖的人辩论他的推演逻辑，跟拿头撞花岗岩没什么区别——你撞得头破血流，花岗岩上连道印子都不会留。
而且说实话，在十六世纪的地缘政治牌桌上，过度的恐惧反而比过度的自信更容易让人活下来。
历史无数次的证明，那些对查理五世毫无戒心的人，坟头草早就三丈高了。
亲王的恐惧至少证明了一件事——他正在认真思考葡萄牙的生存问题，而不是躺在香料堆上数钱等死。
在路易斯亲王那充满忧虑的注视下，我只能死死地咬住后槽牙，把所有的荒谬感吞进肚子里。
我的脸上配合地浮现出一种被点醒后的凝重，让声音里带上几分沉甸甸的敬服：
“殿下深谋远虑，这一点，我确实没想到。”
亲王看着我的反应，显然对我“受教”的臣服态度很满意。
他重新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语重心长：
“费雷德，我很看好你！以前我以为你只是一个单纯的航海天才，能在风暴里找到生路，能在海盗面前全身而退，这已经很难得了。”
“但这次你出使东方，在托普卡帕宫里展现出来的外交手腕，简直可以用惊艳来形容！你完成了一个所有人眼里都注定送死的绝密任务，并且……活着把那份密约带了回来。”
他转过头，目光里多了一层不加掩饰的、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激赏：
“更重要的是，你在御前会议上抛出来的那四条国策，刀刀见血！每一刀都精准地切中了当下的沉疴！国王陛下私下里对你的评价极高。可以这么说，在整个葡萄牙的年轻一代里，你是最出类拔萃的一个。”
这番赞誉重得能砸死人。
我连忙起身，右手抚胸，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恭顺姿态：
“殿下过誉，费雷德不过是尽了人臣的本分，全赖陛下与殿下的信任。”
“不必过度谦虚！锋芒，就是年轻人最大的本钱！”
亲王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我坐下，随后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意：
“那些躲在沙龙里喝葡萄酒的蠢货们不了解查理五世，但我了解！那个疯子，为了哈布斯堡家族的霸权，什么丧心病狂的事都干得出来！”
“为了夺取在亚平宁半岛的霸权，他敢把剑锋直接指向教廷！当年他手下的那群日耳曼雇佣兵洗劫罗马，杀得血流成河，逼得教皇克莱门特七世像只老鼠一样缩在圣天使堡里，连大门都不敢出半步！“
“为了维护神圣罗马帝国的至高皇权，他敢跟整个德意志诸侯彻底撕破脸！哪怕新教联盟的怒火足以燎原，他也要亲手浇上那桶引战的火油！”
“为了坐稳欧洲大陆霸主的铁王座，他甚至敢把法兰西的尊严踩进烂泥里！帕维亚之战，他生擒了法王弗朗索瓦一世，把堂堂一国之君当成战利品，锁在马德里的高塔里整整熬了一年！”
“这样一个为了哈布斯堡家族的野心，连教皇、诸侯、法兰西国王都敢正面硬撼的暴君……他凭什么就不会对我们葡萄牙动手？”
亲王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高脚杯，手背上青筋暴起：
“所以，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防患于未然！”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一只手重重地按在我的肩膀上，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费雷德，借用你上次在御书房说的一句话——敌人的敌人，就是天然的盟友！”
他松开手，走到那幅巨型世界地图前，手指从里斯本往上一划，掠过比斯开湾，掠过英吉利海峡，最终落在那片被波罗的海和北海环绕的北方大地上。
“这几日，我和国王陛下反复推演了你提出的外交制衡策略。我们一致认为：在这个棋盘上，除了法兰西之外，不列颠群岛上的英格兰、甚至是北海更深处的丹麦、瑞典……这些常年生活在哈布斯堡阴影下的北方国家，都可以成为我们暗中拉拢的对象。”
他转过身，手指重重地点在不列颠群岛上，语气里忽然带上了一丝志在必得的笃定，
“特别是英格兰！现在的英格兰国王亨利八世，为了迎娶他的新欢安妮·博林，正在密谋与他的第一任妻子——阿拉贡的凯瑟琳离婚。而这位凯瑟琳王后，正是查理五世的亲姨母！”
“查理五世为了哈布斯堡家族的脸面，正在向教皇疯狂施压，坚决反对这场离婚。而暴躁的亨利八世对此已经彻底愤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