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王没有立刻继续。
他端着酒杯,缓步踱到那扇高耸的拱窗前,目光越过窗棂,似乎在眺望远处特茹河入海口那片闪烁的波光。
沉默,在空旷的办公厅里蔓延了片刻。
我知道,闲聊结束了。
前面那一段关于“印度之家”辉煌历史的铺垫,绝不会仅仅是为了给我上历史课。
真正的政治绞肉机,现在才通电。
果然,亲王缓缓转过身来。
逆着窗外的光,他的面容有一半隐在阴影里,另一半被烛光勾勒出温和而深邃的轮廓。
“费雷德,还记得上次在御书房吗?”
亲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我的耳膜上,
“我提出想让你在‘印度之家’挂个职,当时,被你用极其圆滑的借口给婉拒了。”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背部的肌肉本能地绷紧了。
来了,翻旧账!
我立刻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嘴唇翕动,摆出一副诚惶诚恐准备开口解释的姿态。
但路易斯亲王没有给我请罪的机会。
他抬起左手,轻轻向下压了压,将我的话头堵死在喉咙里。
令人意外的是,他的脸上没有半分被拂了面子的不悦,反而浮现出一种宽厚、包容的笑容。
那神情,活像一位宽宏大量的长辈,在看着一头桀骜不驯却潜力无限的幼狼。
“不必解释,费雷德。”
他用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口吻说道,
“我懂的,像你这样敢在奥斯曼苏丹的弯刀下玩弄心理战的雄鹰,骨子里是骄傲的。”
“你最厌恶的,大概就是被王宫里的这些繁文缛节,以及永远批不完的案牍公文给束缚住翅膀。”
他将酒杯放在书桌上,转身走向那张宽大的书桌。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最终停在一叠厚厚的文件上。
“但是,你此次东方之行,确实为葡萄牙王国立下了大功。如果王室对你毫无表示,难免会让那些在海外为王国流血拼命的将士们感到寒心。”
他从一叠厚厚的文件中,抽出了一份封口处盖着鲜红王室火漆印章的羊皮纸,轻轻推到了我的面前:
“而且,你出发前我也承诺过:如果你能完成任务活着回来,印度之家的议事桌上,必定有你的一把交椅。”
“所以,我和国王陛下经过商议后决定,打破百年来的编制,在‘印度之家’为你特设一个全新的专属职位——巡察使!”
我看着桌边缘那份代表着帝国权力的羊皮纸,并没有立刻伸出手去接。
相反,我微微挑了挑眉,眼神中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警惕与迟疑。
巡察使?这特么算哪门子职位?
听起来倒是威风八面,挺唬人的。
但印度之家这种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地方,从香料定价到黄金入库,从船队调度到军火配给,每一个环节早就被各大权贵势力的主管和书记官们咬得死死的。
凭空多出来一个“巡察使”?
论实权,肯定轮不到我去插手那些已经被财阀和旧贵族瓜分干净的肥肉。
论地位,恐怕也就是个挂着金字招牌的闲散差事。
他想用这个虚职换什么?把我套牢在里斯本,方便随时使唤?
还是纯粹做个政治秀,给外界释放“王室厚待功臣”的烟雾弹?
路易斯亲王何等人物,他立刻捕捉到了我眼底的“顾虑”。
他大笑着摆了摆手,安抚道:
“放轻松,费雷德!我向你保证,这绝不是什么拴住你的枷锁!这个‘巡察使’只是个不受打扰的虚职。”
“你不需要每天来这里报到,不需要参加那些冗长无聊的例会,更不需要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案牍公文。”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委任状,声调放缓下来,
“它只是一面属于官方的盾牌!有了这层身份,你在维梅拉庄园进行那些新式火器研发时,无论是向皇家工坊调集物资,还是跟港口海关打交道,或者和大大小小的行会采购,都会方便太多。”
他绕过书桌,走到我身边,用一种近乎逾越君臣界限的亲昵姿态,拍了拍我的椅背。
“我为你扫清一切繁文缛节的障碍,你只管放手去干你最擅长的事,如何?”
办公厅里安静了下来。
我端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之中。
但我心底那面明镜,已经把这位帝国操盘手的心思照得透亮。
好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