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只镶嵌着红宝石的高脚杯。
暗红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荡，散发出波特酒特有的醇厚果香。
“坐吧，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路易斯亲王端着酒杯，径直走回那张宽大的主宰书桌后落座。
他将身体深深嵌进高背椅的软垫里，自然地叠起双腿。
那副松弛随意的姿态，简直就像是在自家庄园的阳光房里招待一位来访的老朋友。
他在刻意营造一种轻松的氛围。
但我心里清楚，在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权力核心，上位者表现得越松弛，往往意味着接下来的刀子捅得越深。
我自然识趣，依言在对面的高背椅上坐下，依旧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后背笔挺，双腿微分。
既保持着属于贵族的体面挺拔，又不至于显得过于僵硬畏缩。
毕竟在后世的诸多体制内经验中，重要的一条：在权力面前，你的姿态就是你的态度。
亲王举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深邃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追忆。
“费雷德，你接手维梅拉庄园也有些日子了，住得还习惯吗？”
“承蒙殿下关照，庄园修缮进展顺利。特茹河畔的空气很好，比城里安静。”我微笑着，给出了一个挑不出毛病的回答。
“安静就好，安静，才能做成大事。”
路易斯亲王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说起来，维梅拉庄园的上一任主人，你或许已经听说过他的名字——劳伦索·德·阿尔梅达子爵。”
我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此前在庄园里，老农约翰他们都只用“老子爵”或者“那个造船疯子”来代指他，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全名。
我对他的了解仅限于维梅拉庄园的前任主人，以及传说中的造船狂人。
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疑惑：
“略有耳闻，殿下！据说是一位对造船技艺极其痴迷的前辈。”
亲王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远处那片占据整面墙壁的巨型世界地图上。
他的视线似乎穿透了羊皮纸上的墨线，沉入了一段被海水淹没的时空里。
“劳伦索这个人啊……论造船的天赋，整个葡萄牙能和他相提并论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亲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惋惜，
“当年他在维梅拉庄园后方的那座干船坞里，没日没夜地捣鼓新式船型，连皇家造船厂的总工程师都曾专程跑去看过。”
“他的设计图纸，据说能让一艘笨重的五百吨级盖伦帆船，跑出卡拉维尔的航速。”
我正襟危坐，保持着恭听的姿态，没有插话。
但我的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劳伦索·德·阿尔梅达，这个名字我在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碎片里搜索到了更多细节。
这位劳伦索子爵不仅是个造船天才，还曾是葡萄牙海军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正是他，曾向王室提交过一份堪称疯狂的“大洋高速走廊”计划，试图打造一支能以极速往返于新大陆与欧洲本土的特种舰队。
但这计划的预算，是一个连全盛时期的葡萄牙看了都得倒吸凉气的天文数字。
放眼整个大航海时代，除了那个远在东方、曾经派出过郑和宝船舰队的大明帝国，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国库能单独支撑起这种纯粹烧钱的技术乌托邦。
“可惜啊……他的野心太大，他脑子里那些超越时代的造船理念太超前，偏偏，他又是个认死理的疯子。”
亲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酒杯重重地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技术难题无法突破，他只能像个赌红了眼的赌徒一样，不断地找王室追加拨款！直到那笔天文数字的投入，最终变成了一堆泡在特茹河里解体腐烂的木头。”
亲王顿了顿，声音里浮上了一层更深沉的唏嘘：
“那艘原型船沉没的那一天，他疯了！有人看到他在那个干船坞的边缘，抱着酒瓶喝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船坞的工人只在水边找到了他的靴子。”
亲王抬起头，看向我。
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里竟然浮起了一层浅淡的雾气，活像一个历经沧桑的慈祥长辈，在给后起之秀讲述一段血淋淋的家族往事。
“他在出事之前来找过我，他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他说：木头的极限，我摸到了！但是……帝国需要的速度，远不止于此！”
说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