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疾驰,我又一次来到了这座象征着葡萄牙最高权力的里贝拉王宫。
“船长,到了。”
安杰洛低沉的声音打断了我在脑海中的推演。
我缓缓睁开眼,透过车窗望去。
那座庞大的宫殿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米黄色的光泽,高耸的哥特式尖塔和繁复的曼努埃尔式石雕纠缠在一起,勾勒出这个帝国最辉煌、也最贪婪的时代轮廓。
出乎意料的是,年轻的书记员并没有驱车前往王宫正门外的广场,而是熟练地拉动缰绳,绕过主殿,沿着一条幽暗的专用甬道驶向侧翼的偏殿建筑群。
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外面沉重了几分。
守卫极其森严,每隔十步便伫立着一名身披胸甲的王室近卫军。
他们犹如一尊尊没有感情的铁浮屠,手中那柄带有倒刺的长戟,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当马车终于在一扇沉重的橡木大门前停稳时,我整了整天鹅绒外套的领口,深吸了一口气。
年轻的书记员先一步跳下车,谦卑地立在台阶下等候。
我的目光越过他的头顶,落在他身后那扇大门的门楣上。
那扇大门上,用鎏金的字体镌刻着一行葡萄牙语:
【casa da dia(印度之家)】
短短几个字母,却重如泰山。
这是整个王国的财富总枢纽,是垄断了从好望角到果阿、从马六甲到香料群岛的终极怪兽。
我推开车门,踩着脚踏走下马车。
安杰洛如影随形地跟在我的身后。
下车的瞬间,他的目光已经不动声色地扫过了门口那两名近卫军的装备和站位。
“科雷亚男爵,请随我来。”
年轻的书记员双手用力推开大门,侧身向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没有犹豫,迈步跨过门槛,一脚踏入了这片掌控着半个地球的香料、黄金与奴隶流向的权力禁区。
…………
大门在身后轰然合拢的瞬间,外界的风声被彻底隔绝。
跟着年轻的书记员穿过一道又一道戒备森严的幽暗回廊。
当我们拐过最后一个转角时,一股极具侵略性的奇特气味,犹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那是肉豆蔻、丁香与胡椒的霸道辛香,混杂着陈年羊皮纸的霉味和墨水的味道。
几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拧在一起,沉淀在这座建筑的每一根梁柱、每一块石砖里,构成了独属于“印度之家”的权力味道。
与此同时,视野中的景象也骤然开阔了起来。
我们正式踏入了一片规模庞大的偏殿建筑群。
我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地放缓了一瞬。
穹顶高悬,阳光从两侧高窗斜斜地洒落,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柱。
光柱里,细微的灰尘缓缓浮动,像是这片权力空间里永不停歇的暗流。
伴随着视觉的冲击,听觉也在这一刻被瞬间填满。
宽阔的走廊两侧,一扇扇半开的房门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嘈杂声——
鹅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的书写声、翻动账页的哗啦声、官员们或低声或激烈的争辩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台庞大国家机器运转的轰鸣。
穿着黑色长袍的书记官,三五成群地穿梭在光影里。
他们腋下夹着厚重的账本,或是捧着一卷卷烙印着猩红火漆的羊皮卷宗,步履匆匆,目不斜视。
大腹便便的中年会计们,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他们抱着沉甸甸的钱箱或者样品匣子,脚步匆忙得像是在赶赴某场生死攸关的战役。
而那些神色阴鸷的宫廷高级督办,则三三两两地隐匿在走廊的石柱阴影里窃窃私语。
他们的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这里的每一次嘴唇翕动,或许都决定着大洋彼岸数以万计金币的流向。
这里没有王宫主殿那种衣香鬓影的虚伪与从容。
这里甚至比王宫的主殿还要像一个国家真正的统治中枢。
这里,就是‘印度之家’的官署所在地。
整个大航海时代早期,葡萄牙帝国鲸吞全球财富的终极枢纽!
从好望角运回的非洲黄金与象牙,从马拉巴尔海岸劫掠的胡椒和丝绸,从马六甲满载的丁香与肉豆蔻,以及从莫桑比克塞满底舱的奴隶……
全世界的财富,都在这里被无情地汇聚、清点、称重、折现、分配。
在这里,翻开的每一本账簿,字缝里都滴着航线上数百条人命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