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站在粗糙的灰白色墙壁前,欣赏着这大航海时代第一座“水泥”奇迹时,庄园前庭传来了一阵马匹嘶鸣和嘈杂的人声。
“船长!我们回来了!”
是贡萨洛那极具辨识度的破锣嗓子,看来招募水手的事情已经办妥了。
我收敛心神,转身大步向主楼前的广场走去。
碎石广场上停着两辆刚租来的四轮马车。
贡萨洛正从车上跳下来,在他的身后,稀稀拉拉地站着八个背着破旧水手囊的汉子。
贡萨洛和弗利奥这两只老海狼的眼光果然毒辣。
走在最前面那几个,脊背微弓,下盘极稳,一看就是常年在摇晃的甲板上讨生活的职业水手。
“船长,人招齐了。”
贡萨洛走到我面前,但出乎我意料的是,这位平时总是咋咋呼呼、粗中有细的老舵手,此刻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没有多少完成任务的喜悦。
而站在不远处负责清点的弗利奥,同样也是面沉如水。
他们的眉头紧紧锁着,眼神中甚至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悲凉。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异样,沉声发问。
贡萨洛回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那群新水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指了指站在队伍最末尾,显得有些局促且眼神透着绝望悲愤的两个年轻面孔,压低了声音,语气沉重:
“船长,这八个人里,前面那六个是我和弗利奥精挑细选的老水手,有跑过西非海岸的,有去过亚速尔群岛的,都是在风浪里滚过的,绝对靠得住。”
“但剩下的那两个……是纯粹的雏儿,连缆绳都没拉过几次。”
我微微皱眉,这可不符合我之前定下的“宁缺毋滥、只要精干老手”的规矩。
我看着那两个年轻人。
一个是大约十七八岁的瘦高少年,站在那里像根还没长开的竹竿,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另一个稍微年长些,二十出头,但同样带着一种明显的生涩感。
贡萨洛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看着我,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们两个……那个瘦高的叫马特乌斯,是上次在爱琴海战死的炮手帕布罗的亲弟弟,另一个叫桑托斯,是甲板操帆手托马斯的儿子。”
我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
“我不是让你去给那九个阵亡弟兄的家属发过抚恤金吗?为什么他们的家人会跑来当水手?钱不够用?”
“船长……”
贡萨洛的声音竟然带上了一丝哽咽,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铁汉,此刻双拳死死地攥紧,指节发白:
“我们发的那笔抚恤金……给得实在是太多了。”
“每家整整一千金币!那可是一千金币啊,船长!”
“对于下城区那些在泥水里刨食的穷苦人家来说,那笔巨款根本就不是什么恩赐……那是催命符啊!”
“在里斯本下城区的贫民窟里,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和几个孩子,家里突然多出了一座金山……根本藏不住的!金币的味道,比血腥味散得还要快!”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贡萨洛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后来的几天里……九个家庭,无一幸免。”
“有被左邻右舍联合起来偷抢一空的,有被当地的黑帮流氓直接破门而入的,还有……还有被绑架了家里的孩子,拿刀架在脖子上勒索赎金的!”
“这两个年轻小伙子,家里的钱被抢光了,连给父兄办葬礼的钱都没剩,走投无路才找到我,非要上船来给您卖命,只求能混口饭吃。”
轰——!
这番话,犹如一柄生锈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胸口上!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错了!我特么错得太离谱了!
我以为用巨额抚恤金,就能买到我内心的安宁,就能弥补那九条因我而死在爱琴海的生命。
但我却用一种属于二十一世纪法治社会的傲慢与天真,低估了十六世纪底层社会的野蛮与黑暗!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脱离了暴力与强权保护的财富,在这个时代,本身就是最大的原罪!
我这哪里是在发抚恤金?我这特么分明是在给那九个失去庇护的脆弱家庭,发了一张催命的死亡通知单!
想当初我在伊斯坦布尔的交易所里,就是因为露富,结果招惹了海盗的追杀至爱琴海,导致了这九名水手的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