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送别了门内塞斯母女之后,我收拢心神,从露台返回书房,在书房里坐了一会。
将自己深深埋进宽大的高背椅中,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反复咀嚼卡塔琳娜留下的那些话。
这个隐藏在深闺里的女人,简直是一头嗅觉敏锐的怪物。
说实话,在此之前,我确实陷入了思维盲区,忽略了一个极不合理的底层逻辑:
门德斯家族不过是区区一个靠放高利贷发家的犹太财阀,他们哪里来的胆子,敢对一个曾立下赫赫战功的葡萄牙百年名门下死手?
更诡异的是,科雷亚家族大厦将倾时,全里斯本的贵族阶层竟然集体默不作声。
经过卡塔琳娜这番犹如利刃般的善意“提醒”,我终于看清了水面下的暗礁——
门德斯不过是被人牵在手里的一条恶犬。
整件事情的背后,必定有一只更为庞大、且处于权力核心的黑手,正试图将整个科雷亚家族连根拔起!
那究竟是谁想对科雷亚家不利?
科雷亚家族对谁产生了威胁?又或者是动了谁的奶酪?这具身体残存的记忆里,是否还遗漏了某些致命的内情?
无数猜想在脑海中激烈碰撞,却始终拼不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情报的缺失让这盘棋局处处是迷雾,我能看到零散的棋子,却看不清它们之间的连线。
“看来,等闲下来必须找安杰洛好好聊聊了。”我在心里暗自盘算。
希望那位拥有“人形政治雷达”之称的大师,能帮我彻底拨开里斯本宫廷的迷雾。
但暂时想不通的事情,硬想只会内耗。
我从来不是那种坐在椅子上等答案自己送上门的人——手里能推进的事情,一件都不能停。
我睁开双眼,敛去眼底的阴霾,站起身大步朝庄园后方的仓库走去。
…………
推开厚重木门的瞬间,一股石灰粉尘的热浪扑面而来。
仓库中央,约翰正蹲在地上。
他满头满脸都是灰白色的粉末,汗水在脸颊上冲刷出一道道泥沟,活像个刚从面粉堆里爬出来的落魄磨坊工。
他面前摆着三个一尺见方的小木框,手里攥着一把铁铲,正小心翼翼地往木框里浇筑搅拌好的泥浆。
动作虽然显得有些笨拙,但神情却无比虔诚专注,像极了一个刚学写字的孩童在描摹先生留下的字帖。
听到木门转动的轴承声,他猛地抬起头。
看清是我后,立刻手忙脚乱地丢下铁铲,站起身在沾满泥浆的裤腿上胡乱擦了擦手,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爷!您来了!我……我是想趁您不在,自己用碎料练练手,看看能不能把那个‘十七号’的稠度给吃透……”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被当场抓包的窘迫,又藏着几分急于表现的忐忑。
“做得不错。”
我走上前,蹲下身仔细检查他那三个木框里的泥浆。
搅拌的均匀度还算过关,水灰比也大致控制在合理的黏稠范围内。
作为独立操作的第一次尝试,这已经算是合格的次品了。
“继续练。多做几批试验块出来,等干透了用锤子测试。必须要练到肌肉记忆,把加水的手感彻底吃进骨头里。”
约翰连连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被肯定后的亮光。
我直起身,环视了一圈仓库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原材料——石灰块、火山灰、碎石子、细沙。
“约翰,这些材料目前在市场上的底价是多少?”
约翰立刻放下手里的工具,拍了拍胸口的灰尘,如数家珍地报出账目:
“老爷,碎石子最不值钱,去城外的采石场拉,一大车也就几个铜子的事。”
“细沙咱们特茹河周边多得是,找那些淘沙工直接买,一麻袋顶多3-4个铜币。”
他顿了顿,指着旁边那堆尚未熟化的生石灰块:
“里斯本周边都是石灰岩山头,山下大把的石灰窑。但因为要经过煅烧,这东西贵就贵在那道煅烧工序上,一袋处理好的生石灰大概需要3个银币。”
“最贵的是这玩意儿——”
他拍了拍装火山灰的麻袋,
“火山灰里斯本根本没有,全得靠商船从那不勒斯和亚速尔群岛运过来,市场上的价格一袋要7个银币。”
他搓了搓满是灰尘的手,极其笃定地补充道:
“按照您给的那个十七号配方比例,这些材料各消耗一袋,大概能产出2-3袋左右的成品‘水泥粉’。”
我微微颔首,脑海中那台隐形的计算器已经飞快地拨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