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初升的阳光如利剑般穿透特茹河畔的薄雾,洒在这条向来死气沉沉的碎石街道上。
科雷亚老宅那扇有些斑驳掉漆的木门前,今日却罕见地鼎沸了起来。
弗利奥、安杰洛、贡萨洛、若昂、鲁伊……以及那6名从东地中海修罗场里跟着我浴血拼杀,活着回来的年轻水手,全都早早地候在了台阶下。
他们一个个精神抖擞,脸上挂着那种去参加盛大庆典般的期待笑容。
贡萨洛正用手肘戳着若昂的肋骨,嗓门大得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老子在海上混了大半辈子,头一回搬家比出海还高兴!”
若昂被他戳得龇牙咧嘴,一边躲一边笑。
让我有些意外的是,人群的边缘,竟然还站着那两个在亚历山大招募的希腊临时水手——乔治和扬尼斯。
乔治就是那个用身体暖热冻硬缆绳的家伙,而扬尼斯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的刀疤脸。
看到我走出门的那一刻,这两名身材精悍的希腊汉子立刻迎了上来,整个身体都透出了某种既渴望又克制的紧张感。
乔治摘下水手帽,抚在胸前,操着生硬的葡萄牙语向我抚胸行礼:
“船长!其他五个伙计已经搭着别的船离开了,但我们两个——我们两个商量了一晚上……”
他抬起头直视着我,
“我俩觉得拿着钱回去,迟早也是在别的烂船上把命丢了。”
扬尼斯的接过话头,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眯眼,让那道疤痕显得更加醒目:
“船长!这次从亚历山大到里斯本,我们觉得您是一个值得追随的船长。就是不知,我们这种有案底的异乡人,是否有机会……加入您的船队?”
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这两个在生死线上走过无数次的男人,现在站在我面前就像在祈求某种救赎。
我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这种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职业老水手,正是我未来扩充舰队最急需的基石。
他们不仅有技术,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心理准备。
那不是写在合同上的条款,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惯性。
这样的人,在任何时代都是稀缺品。
从今天起,科雷亚的舰队有你们的位置了!
我拍了拍他们两人的肩膀,那个动作里带着某种只有男人之间才能读懂的重量——认可、接纳、从此并肩。
“乔治,扬尼斯!欢迎正式入伙!”
两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松开了屏住的那口气。
“感谢上帝!赞美船长!”两人激动地握紧了拳头,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颤。
这一刻,我看到了他们眼中一直以来所渴望的东西——被看见、被承认、被接纳成为某个整体的一部分。
这种渴望,是比金币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饥渴。
这两个在异乡港口流离太久的男人,终于不再是任何一艘临时船上随时可以被替换的零件。
寒暄过后,贡萨洛这头老暴熊已经迫不及待地挽起了袖子,冲着身后的水手们大声吆喝:
“小伙子们!都特么别傻站着了!赶紧帮船长搬家!把那两辆大马车拉过来!今天就算是有座金山,咱们这帮人也能给它搬空!”
当这群膀大腰圆、准备大干一场的汉子们真正踏入老宅内部时,却全都愣在了原地。
因为也没多少东西好搬的。
现在老宅里面只有何塞后来新添置的物品和家具——一个长条桌,一个玻璃木柜、几张椅子,一些餐具,以及后来何塞添置的一些家用物品。
这座老宅以前那些真正值钱的油画、银器和古董家具,早已在我还债那段最黑暗的岁月里,被高利贷债主们像蝗虫过境般洗劫一空。
何塞有些局促地指挥着水手们,那种局促感显得格外扎眼。
他试图用一种还有很多东西要搬的假象来维持某种贵族的体面,但事实却无情地戳穿了这个谎言。
“这几个箱子,小心些,里面都是少爷的衣服……”
“餐具都在这里,新买的桌子和柜子……厨房里的厨具……还有这几个酒桶,别磕破了……”
他一样样地点数着,但数来数去也就这些,拢共也就这么点可怜的家当。
整个过程看起来就像是在进行某种荒诞的仪式,用夸大的动作和烦琐的细节,去掩盖那令人窒息的空虚与贫寒。
看着这少得可怜的行李被一件件地装上租来的货运马车,原本还在大声喧哗的水手们渐渐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