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片令我心潮澎湃的干船坞,我沿着长满荒草的坡道重新走上高地,回到主楼朝着庄园东侧的广袤农地走去。
夕阳已经斜到了山脊线上,给大片休耕的土地镀上了一层苍凉的血金色。
这片土地上依附着十几户世代在此劳作的佃农。
当我和何塞一行人的身影出现在田垄上时,原本还在田间地头忙碌的农人们,动作瞬间僵住了。
就像是受惊的羊群看到了逼近的狼,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农活,局促且慌乱地聚拢在一起。
男人摘下破旧的毡帽,女人死死把脏兮兮的孩子护在身后。
每一张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粗糙黝黑的脸上,都写满了极度的惶恐与不安。
这不难理解。
在十六世纪的葡萄牙,佃农几乎是和土地绑定在一起的私有财产。
每一次领主的更迭,对他们这群最底层的苦命人来说,往往不意味着什么“新朝雅政”,而是意味着更加苛刻的盘剥、更重的税收,以及新主子立威的皮鞭。
他们那恐惧的眼神里,写满了对不可预知未来的绝望。
人群一阵骚动,一个满脸沟壑、背脊微驼的老人被推举了出来。
老人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迎上前来,在距离我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深深地弯下腰:
“老、老爷您好……我是这片农地的管事,我叫约翰!”
他双手拘谨地在打满补丁的麻布裤腿上搓着,准备迎接新领主那高高在上的训话与苛捐杂税的宣告。
然而,我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他彻底呆住了。
我并没有像那些传统的傲慢贵族一样,用鼻孔看人,或者大声宣示我不容侵犯的领主权威。
我直接越过他,径直走到田埂的边缘。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我竟然毫无顾忌地蹲下身子,毫不在意那件昂贵的天鹅绒外套沾上泥土。
我伸出手,深深地插进泥土里,抓起一把带着微湿水气的深褐色土壤,放在指尖用力地搓捻了几下,感受着它的黏度与砂石比例。
随后,我站起身拍了拍手,看着老管事,用一种拉家常般的平稳语气问道:
“告诉我,这片庄园里,什么地方的土质最硬?尤其是靠近河岸那一带。”
“还有,今年的小麦长势怎样?山坡上那片葡萄园的收成,大概是个什么情况?”
死寂。
田垄上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绝对死寂。
约翰呆立当场,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错愕。他微微张着嘴,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天外之音。
他原本以为新领主开口的第一句话,会是严厉的“明年的租子上涨两成”,或者是“交出你们所有的余粮”。
但他做梦都没想到,这位穿着考究、气度不凡的年轻贵族,关心的竟然是土质,以及庄稼的收成?!
这完全超出了一个佃农能够想象的认知范围。
他当然不知道,我问土质,根本不是为了种地,而是在盘算未来要把炼钢高炉和重型锻锤建在哪个位置才不会引起地基沉降!
在短暂的错愕过后,这位一辈子和泥土打交道的老人,眼底那层厚厚的防备之心瞬间融化了。
“回……回老爷的话!”
约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结巴,但他很快从最初的沉默寡言,变成了一个滔滔不绝的向导:
“河岸边那片地下面全是坚硬的岩盘!以前老爵士还在的时候,那里停过拉石料的重型马车,连辙印都没压出来多少!”
“至于收成……老爷您看,这边的土虽然久没翻耕,但底子极好,只要雨水足,明年的小麦绝对能有个好收成!还有那片老葡萄藤,根扎得深,熬过了霜冻,结出的果子酿酒最是醇厚……”
他如数家珍地向我汇报着这片土地的一切细节,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一种遇到“懂行主子”的狂喜。
甚至会时不时指向某个方向,用粗糙的手指描绘着这片土地的轮廓。
我耐心地听着,不时地点头,偶尔提出几个切中要害的问题,两人竟然在田埂上聊得热火朝天。
这是约翰这辈子最荒诞的体验,一个高高在上的贵族领主,真的在耐心地问他关于土地的细节,就像问一个老友一样。
聊着聊着,我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了远处芦苇荡里那个带有木闸门的大坑,装作不经意地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岸边那个带木门的大泥坑,又是怎么回事?”
一听到我提起那个大水坑,约翰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顿时皱成了一团,仿佛回忆起了一场不堪回首的噩梦。
他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