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半空中那只布满老茧、足以轻易捏碎国王咽喉的粗糙大手。
在战情室内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我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向后退了半步。
我并没有伸出手。
抬起头,直视着海雷丁那双瞬间微眯起来的狮眸。
我微笑着,语气平和,却透着一股连生铁都能斩断的决绝:
“海雷丁贝伊,您的胸襟与野心足以装下整个地中海,这确实令人动容。但我想……我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战情室内的气氛瞬间一紧。
希南的眼睛猛地一缩,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死结。
而图尔古特,这个上一秒还在夸赞我的杀神,那只布满伤疤的大手犹如闪电般再次按在了刀柄上。
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成了随时暴起的猎豹!
在他们的认知里,拒绝海盗王的招揽,就等于选择了与死神共舞!
然而,海雷丁却没有动怒,他甚至用眼神制止了图尔古特的动作。
他只是缓缓收回那只悬在半空的手,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深邃得犹如马里亚纳海沟:
“哦?难道这整个地中海的霸权,对你来说,吸引力还不够大吗?”
我摇了摇头。
随后转过身,抬手指向战情室那巨大的舷窗外,那深邃的夜空和广阔无垠的汪洋。
我的声音中,透着一股无法遏制的向往:
“对于您来说,这片地中海就是世界的中心,权力的终点。但对于我来说,这里,仅仅只是一个起点。”
“您的理想,是让这片海成为您的私人内湖,受您一人支配,让所有的国王都在您的火炮下颤抖。”
“但我的理想……是纵横七海!”
我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仿佛那里有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
“我想去看看,北海那绚烂的极光和凛冽的寒风!”
“想见识非洲烈日下流淌着黄金的河流!”
“想闻一闻香料群岛那让风都醉倒的丁香馥郁!”
“还想去那遥远的远东,去亲眼见识那个传说中用丝绸和瓷器铺就的神秘国度……”
“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到一张旧海图根本画不下。”
“而我想做那个手持画笔、绘制新图的人,而不是在这张已经泛黄的旧图纸上,为了几寸海浪争夺不休。”
简单的一席话,让战情室内狂热而紧绷的气氛,悄然冷却。
希南眼中的震惊,逐渐化为了一种极度复杂的深思。
图尔古特那死死握着刀柄的苍白指节,也无意识地缓缓松开了。
而海雷丁,这位叱咤风云的枭雄,眼中的光芒不可遏制地剧烈闪烁了一下。
他听懂了!
那是对另一种自由的向往!
那更是他心底最深处、一块早已结成了死痂的致命伤疤。
曾几何时,在他哥哥阿鲁吉还在世的时候。
那个在甲板上大口喝酒,迎着风暴高歌的年轻红胡子,也曾拥有过这种不掺杂任何政治权谋的、最纯粹的向往。
但,就在他哥哥人头落地的那一天。
为了生存,为了复仇,他亲手挖出了自己的这颗自由之心,埋葬在了特莱姆森的黄沙下,以此,换取了那顶沾满鲜血的权力王冠。
良久,良久。
海雷丁仰起头,发出了一声极其漫长、仿佛叹尽了半生沧桑的长叹。
他没有暴怒,没有下令将我这个“不知好歹”的狂徒乱刃分尸。
他的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混杂着极度落寞、苦涩与释然的复杂笑容。
“画图的人……”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随即他转过身,重新背对着我,负手看向墙上那幅巨大的、标注着奥斯曼帝国疆域的地图。
摇曳的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海风吹动着他那标志性的红色胡须,那个背影在这一刻显得巍峨如山,却又孤独得令人心悸。
“去吧,费雷德。”
他背对着我挥了挥手,声音低沉而沙哑,不再有刚才逼人的霸道,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去替我看看那些……我也许永远都到不了的地方。”
“别像个蠢货一样,死在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岛上,那样会让我觉得今天的谈话很廉价。”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那只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抬起,指了指海图桌上那个原本放置的‘蓝磷蛾’的原木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