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走了那个抱着一千金币乐得找不到北的胖工头,我转过身,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铁礼列。
此刻,杰拿斯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这位落魄天才,两人毫无形象地蹲在干涸的船坞底板上,就着那张鬼画符般的草图,开始了极其硬核的施工推演。
“双层独立船壳的结构,绝对是个跨时代的好主意!”
杰拿斯指着地上的图:
“但铁礼列,你想过没有,如果只是生硬地把内层硬木贴在肋骨上,一旦炮弹击穿外层,那股恐怖的贯穿动能会直接震碎内层。”
“到时候,向内飞溅的致命木刺,杀伤力甚至比实心铁弹还要恐怖,这两层板很容易一起断裂!”
铁礼列眉头紧锁,咬着炭笔头,原本的狂热中透出一丝技术上的苦恼:
“这也是我最苦恼的地方!如果为了防震,两层坚硬的橡木板之间,如果用碎木填实了,整艘船会重得像块铅砖,彻底失去机动性。”
“可如果不填实,留着空腔,遭遇重炮轰击时,那股剧烈的震荡根本无法传导……”
听到这里,我知道,该我这个来自几百年后的“开挂者”出场了。
我蹲下身,拿过他手中的炭笔,在他的“双层结构”中间,轻轻画了几道波浪线。
“既然已经有了双层壳的绝妙构想,两位天才,为什么不试试在中间加点特殊的‘佐料’?”
“佐料?”两人同时抬头看我,眼神中透着纯粹的迷茫。
“软木碎屑,混合滚烫的流体沥青。”
我看着铁礼列充满求知欲的眼睛,抛出了那个在后世战舰上大放异彩的‘复合装甲与自密封’物理概念:
“外层的硬木负责抗炮弹的直接撞击,但硬木太脆。如果在内外两层硬木之间,填充一层有弹性的软木层,再浇灌上高粘度的沥青……”
“当炮弹击中时,外层硬木破碎,中间的软木层就像一块巨大的海绵,能‘吃掉’并吸收大部分冲击力,保护内层水密板不发生崩裂。”
“而且,那些半流体状态的沥青层还能在船体受损时,在强大的海水挤压下,沥青会顺着倒灌的水流,自动流淌堵住微小的裂缝,起到完美的自密封防水作用!”
轰——
铁礼列的眼睛瞬间瞪得犹如铜铃一般滚圆。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几条极其简单的波浪线,呼吸变得极其粗重且急促,仿佛那个简单的“三明治结构图”里藏着宇宙的真理:
“软木吸能缓冲……化解硬贯穿动能……水压压迫沥青形成自密封防水?!”
“上帝啊!我一直陷入了盲区,只想着用更厚更硬的木头去硬抗,如果加上这一层软的,这就不是两块生硬拼凑的木板,这是一个……一个完美卸力的整体!”
他猛地抬头看着我,眼中闪烁着狂热到近乎崇拜的光芒:
“您……您究竟是谁?!这种‘软硬结合’与‘水压自堵’思路,根本不是普通造船工匠能想出来的!”
我没有直接回答技术问题,而是微微一笑,目光在他那张虽然沾满油污、却难掩书卷气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比起这种微不足道的小点子,我更好奇的,是您真正的身份,铁礼列先生。”
突然,我口音一转,用纯正流利、且带着贵族腔调的意大利语说道:
“虽然你极力用这身破围裙来掩饰自己,但刚才争吵时那一连串急促的弹舌音,还有你画图时那种受过良好教育的笔触……怎么看,你都不像是一个亚历山大的落魄船匠。”
铁礼列愣住了,身体微微一僵。
我看着他的眼睛,笃定地说道:
“听您的口音和姓氏,您是热那亚人吧?”
铁礼列沉默了片刻,眼中的狂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看穿的落寞与自嘲。
他丢掉手中的炭笔,苦笑道: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船长先生。没错,我是热那亚人。”
我站起身,向他伸出右手。这一次,不再是雇主对工匠,而是平等的礼节:
铁礼列的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他看着我伸出的手,迟疑了半秒,在满是黑色油污的围裙上用力地擦了擦手心,才郑重地握住了我的手。
“家父确实是热那亚的一个商会会长……他固执地希望我能继承家业,每天穿得光鲜亮丽,坐在交易所里算计利润。”
铁礼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和痛苦的回忆:
“但我不想去数钱!我只想造船!我痴迷那些古籍里的图纸、星辰和大海。为了证明自己,我偷偷带着家里的一艘武装商船跑了出来……那是我亲手改造的‘艾留西亚’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