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航程,就像是一根套在脖子上慢慢收紧的浸水粗麻绳,带来一种漫长得令人发指的精神凌迟。
白天,我们像做贼一样躲在海雾和岛屿的阴影里,看见任何帆影都如惊弓之鸟。
而到了晚上,我们则化身为不要命的黑色幽灵,在漆黑的海面上全速狂奔。
这种高强度的精神紧绷,让每个人都处于崩溃的边缘。
杰拿斯整天趴在海图上,反复计算着航位推测,生怕一个微小的罗盘误差,就把我们带进奥斯曼巡逻队或者海盗的怀里。
直到第四天深夜,也就是我们从那不勒斯出发后的第十天。
虽然一路如履薄冰,但“猎鹰号”终于成功切入了亚历山大港的外围海域。
海面漆黑如墨,星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耳边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单调声响。
“猎鹰号”如同一个屏住呼吸的刺客,在黑暗中悄然滑行。
只要穿过前面那片开阔的海,再熬过半个晚上,我们就能看到古代世界七大奇迹之一的遗址——亚历山大灯塔的遗留火光。
就在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以为即将安全抵达时。
“船长!”
鲁伊压抑而急促的声音突然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颤抖:
“十二点钟方向!有灯光!”
我心头猛地一紧,血液瞬间涌向大脑,立刻举起单筒望远镜。
虽然夜色浓重得看不清具体的船型。
但那种悬挂在桅杆顶端、呈‘品’字形排列的灯火,我太熟悉了——那是军舰编队的信号灯。
在这个方位,这种编队只可能属于一支武装力量——
奥斯曼帝国驻埃及海军巡逻舰队!
这里,是苏莱曼大帝的后花园!
如果是普通商船或者走私船,顶多交点“买路钱”还能勉强过关。
但我们不行!
这艘船的船舱里装着的秘密太多,一封写给葡萄牙驻伊斯坦布尔大使的密信,还有一个属于海雷丁的要命信物。
一旦被这群如狼似虎的奥斯曼海军登船检查,全船二十多号人,全特么得在亚历山大港的绞刑架上风干!
“绝对不能让他们看见!”
我当机立断,声音冷硬如铁:
“全船立刻熄灯!右满舵!贴着埃及北边的法罗斯浅滩边缘!给我绕过去!”
正在掌舵的贡萨洛一惊,手里的舵轮差点滑脱:
“船长!法罗斯浅滩是死地!那里全特么是像剃刀一样的暗礁!连本地的老渔夫都不敢晚上走!根本看不清!”
“看不清也要走!这是命令!”
我死死盯着远处正在逼近的品字形灯光,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那里水浅礁多,奥斯曼人的军舰吃水深,不敢靠近浅滩。那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这是一场丧心病狂的豪赌。
赌注是全船人的性命。
一边是必死的绞刑架,一边是九死一生的暗礁区。
我别无选择。
“费雷德,你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老弗利奥狠狠咬了咬牙,没有再废半句话。他立刻像一头敏捷的老豹子一样冲向船头:
“贡萨洛,稳住舵!若昂!拿上测深锤去船头测水深!每十秒报一次!快!”
“是!”
噗嗤!
甲板上所有的灯火瞬间熄灭。
“猎鹰号”瞬间变成了一个瞎眼的幽灵,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偏离了深水航道,向着那片充满未知的浅滩摸去。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测深锤落水的“扑通”声,像死神敲响的倒计时,极其规律地回荡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们屏住呼吸,在黑暗中犹如盲人摸象般一点点挪动。
“水深六寻(约11米)!底部是细沙!”若昂趴在船头,声音在发颤。
“水深五寻!碰到碎石了!”
“水深……三寻半(约64米)!船长!快触底了!全是硬礁!”
“稳住!绝不能减速!”
我死死抓住艉楼的栏杆,指节发白。
这时候如果因为恐惧而减速,一旦失去了动力,沉重的船体就会被杂乱的被洋流推向礁石,那我们就真的完了。
我们必须靠着风帆满载的速度,产生足够的舵效,来强行对抗水下的侧向海流!
近了,更近了。
在死寂的黑夜里,我已经能清晰地听到右舷不远处,海浪拍打在锯齿状礁石上那令人心惊肉跳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