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梓航闭目靠在软垫上,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绾溪离开时那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神,以及余莹被带走时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这两个女人,一个是明媒正娶的发妻,一个是自己心尖上的可人儿,却都将他卷入了这无尽的纷争之中。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缴纳罚银,将余莹从京兆府的监牢中接出来。对于余莹设计陷害正妻沈绾溪一案,经过一番打点和审度,最终定下的处罚并不算重,这让潘家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之所以如此,原因有三。
首先,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余莹腹中怀有孩儿。纵使余莹罪证确凿,但稚子无辜,官府在量刑时不得不有所考虑。
其次,余莹的动机更多的是出于一种“争风吃醋”和“夺嫡正位”的私念。她主要的目的,是想将沈绾溪从正妻的位置上拉下来,自己取而代之,成为名正言顺的潘夫人。这种宅斗性质的阴谋,虽然阴险,但其社会危害性相较于直接谋夺家产、危害朝廷等罪行,终究显得“轻微”一些。
最后,也是法律上的一个重要考量,便是那所谓的“谋害性命之举”。虽然沈绾溪确实中毒了,但万幸的是,经过救治,沈绾溪并未殒命,这便构成了“谋杀未遂”。更重要的是,那导致沈绾溪中毒的“毒药”来源,始终存在疑点。尽管余莹被指认与此事有关,但缺乏确凿的证据链证明那毒药就是余莹亲自购买或指使购买的。没有直接证据,仅凭旁证和猜测,难以定下“蓄意谋杀”的重罪。
车厢内,潘父潘母还在低声商议着接回余莹后如何安置,是随儿子一起赴任,还是他们两老陪余莹先在上京城待着,等生下麟儿出了月子再去跟儿子团聚。
潘梓航听着,心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他了解余莹,她虽有心计,却未必有如此狠绝的手段,竟敢直接下毒。
然而,潘梓航并不知道,这起看似由余莹一手策划的“投毒案”,背后另有隐情,甚至可以说是沈绾溪的一场自导自演的悲剧。
彼时,沈绾溪对自己强求而来的这段姻缘,早已彻底失望。她与潘梓航的结合是她强求而来的。婚后潘梓航的无视,以及潘父潘母怨怼,都像一把把钝刀,日复一日地切割着她的心。她曾后悔想过和离,但女子和离谈何容易,更何况她与潘梓航是皇帝赐婚的。自觉和离无望,生无可恋的沈绾溪,便萌生出求死解脱的念头。
但她的死,不能如此轻描淡写。她要利用自己的死,狠狠地报复潘家!潘家,是她心中永远的痛。若非潘家步步紧逼,她的父亲何至于忧愤交加,最终撒手人寰?
父仇不共戴天!她无法亲手刃仇人,便只能用自己的性命作为最后的武器,将潘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她要让潘家因她的死而声名狼藉,让潘梓航和余莹永远背负着“逼死正妻”的骂名,让他们即使在一起,也永远不得安宁!
于是,便有了那一出精心策划、惊心动魄的“中毒”戏码。沈绾溪,这位昔日潘家少夫人,如今心死成灰的女子,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终于下定决心,要用这玉石俱焚的方式,向那个曾带给她无尽荣耀与彻骨伤痛的家族,讨回一点公道。她动用了自己仅存的人脉与积蓄,小心翼翼地从一位隐世的医者手中,寻来了一种罕见的慢性毒药。此药发作时,症状与寻常急症无异,却能在短时间内让人面色青紫、气息奄奄,状似危在旦夕。沈绾溪对剂量的拿捏,达到了匪夷所思的精准,多一分则性命难保,少一分则难以取信于人。她要的,是一场逼真的濒死体验,一场足以让潘家百口莫辩的“意外”。
她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潜伏在暗处,冷眼旁观着潘府的一切。她算准了潘家此刻正因余莹腹中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孩子而焦头烂额,急于给家族、给外界一个交代;她算准了一旦自己“毒发身亡”,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那个最可能“因妒生恨”的余莹;她更算准了,以潘家如今的权势和在京城的名声,这场“毒杀主母”的丑闻,足以让他们被世人的唾沫星子淹没,让他们精心维系的体面荡然无存。潘梓航的冷漠,潘老夫人的刻薄,潘家上下的势利……一幕幕在她眼前闪过,化作了支撑她走下去的冰冷决心。
然而,世事如棋,变幻莫测,纵使沈绾溪机关算尽,却终究未能料到,在那计划即将完美收官的最后一步,她竟会鬼使神差地选择了收手。那临门一脚的狠厉,终究是没能踏出。
让沈绾溪在最后关头悬崖勒马的,有两个至关重要的原因。
其一,是她对余莹那份复杂而微妙的情感。沈绾溪对潘家,对潘梓航,早已是恨之入骨,怨之入髓。那份曾经炽热的爱意,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冷遇与背叛中消磨殆尽,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刻骨的嘲讽。但奇怪的是,对于余莹,她心中却并无太多直接的、歇斯底里的仇恨。或许,是因为她对潘家、对潘梓航的爱意已死,连带着,对这个因潘梓航而与她产生交集的女人,也失去了在意的力气。余莹于她而言,更像是一个悲哀的符号,而非一个必须除之而后快的仇敌。
若非为了扳倒潘家,她甚至懒得多看余莹一眼。既然不爱,那所谓的“情敌”,也就失去了让她动杀心的意义。她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