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万成的眼皮跳了一下。
“咱们这行不兴写那些,都是口头规矩。”
胤禟应了声,继续喝酒。
卢万成摸不准他的态度,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推到桌中央。
“五十两。”
胤禟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意思?”
“周大牛那边,我不追了,船还给他。”
卢万成用手指点了点银票。
“这五十两给您,算我赔礼,手下人冒犯了您夫人,我替他们赔个不是。”
何玉柱袖里的炭笔动了起来,笔尖刮过纸面,字写得又小又急。
胤禟没碰那张银票。
“你给我五十两,是想让我别再管码头的事?”
卢万成笑了笑。
“胤老爷是聪明人,何必为了几个穷船夫得罪本地人呢?您刚搬来,往后日子还长,犯不着跟我过不去。”
胤禟放下酒盏,掌心压在膝上。
“卢爷,这话说早了。”
卢万成的笑收住半截。
“什么意思?”
“你肯花五十两买我闭嘴,说明那些帐你自己也心虚,不然不必花这笔钱。”
卢万成手指停在桌面上。
花厅里一下静了,后门里传来轻轻一响,有人鞋底擦过门坎,又缩了回去。
卢万成仍坐着,嘴边那点笑还撑着,眼底却沉了。
“胤老爷,话不能乱说,什么帐有问题?我做了二十年买卖,年年报帐,干干净净。”
“干不干净,不在这张桌上定。”
胤禟起身,袖摆从桌沿擦过去。
“卢爷,谢你这顿酒,银票拿回去。”
卢万成没有起身,两只手按在桌上,金戒在灯下晃了一下。
“胤老爷,你不太明白这一带的规矩。”
“什么规矩?”
“太湖这片水面做生意,谁都得给我面子,县里的老爷们来了,也要坐下喝杯酒。”
卢万成抬头看他,字咬得慢。
“你一个外地人,刚来几天,就想替船户出头,你有这个本事?”
何玉柱的笔又动了两行。
胤禟站在桌边,低头看着他。
“有没有本事,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他转身往外走,何玉柱赶紧跟上。
走到花厅门口,卢万成在背后开口。
“胤老爷,太湖的水深,初来乍到,别一脚踩进去。”
胤禟没有回头。
出了卢府,何玉柱小跑着追上来,帐本攥得发皱。
“爷,都记下了,五十两,还有他后头那几句话。”
“回去另抄一份,跟状纸放一起,后日交给马参领。”
何玉柱应了,又忍不住回头看卢府大门。
“爷,他说水深,是威胁咱们?”
胤禟摸出核桃,在掌心滚了一圈。
“他把我当成有点闲钱的外地商人,想在太湖捞名声,五十两打发不了,就该换法子了。”
“换什么?”
胤禟看他一眼。
何玉柱脸色立刻垮了。
“来硬的?”
“走快点。”
回到听雨园,宁暖暖坐在廊下剥莲子,见两人进门,手里的莲蓬被她掰成两半。
“怎么样?”
“他拿五十两买我闭嘴,我没收。”
胤禟摘下帽子,丢在石凳上。
“后头又说了几句不太好听的,何玉柱记下了。”
“他什么态度?”
“还能笑,就是那笑挂不住了。”
胤禟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今晚或者明天,他要么派人打探,要么直接动手。”
宁暖暖把莲子丢进碗里。
“马参领那边呢?”
“准备好了,明日再过一遍证据,后日一早去扬州。”
“那今晚看紧些。”
胤禟看着她,话到嘴边停了一下。
“暖暖,真有人来,你记一件事。”
“说。”
“别把人打死,打残还能办,死了就要耗在衙门里。”
宁暖暖端起莲子碗,瞥他一眼。
“我有分寸。”
“你的分寸,跟我的分寸不太一样。”
宁暖暖没理他,端着碗进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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