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往西北走,六十多里地,全是山路。
宁暖暖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一百步军和二十骑兵,队伍拉得长,马蹄声和脚步声在山沟里来回撞。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压得低,灰蒙蒙一片,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松树的味道。
冯千总派了两个探子先行,半个时辰前已经回报过一次,说白塔寺里有烟,灶上在做饭,人还在。
宁暖暖勒住马,队伍停下来。
“马参领。”
马参领催马上前。“福晋。”
“前面还有多远?”
“三里地,翻过前面那道梁就能看见。”
宁暖暖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去了,只剩山尖上一抹灰光。
“步军分两路,一路从正门进,一路绕到后面堵。骑兵全去后山沟口,别让人从沟里跑掉。”
马参领点头,转身传令。
队伍开始分拨,动作快,声音压得低。宁暖暖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交给何玉柱。
“你在后面等着。”
何玉柱脸色发白。“福晋,奴才跟您一块儿去。”
“你去做什么?挡刀?”宁暖暖把袖口往上捋了捋,露出缠着绷带的手腕,“留在这儿,等我消息。”
何玉柱张了张嘴,没再争。
翻过那道梁的时候,白塔寺的轮廓露了出来。一座破败的寺庙,围墙塌了半边,正殿的屋脊歪着,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从院墙缝隙里透出一点火光,是灶房的窗户。
宁暖暖跟着正面那路步军摸到寺门口。门是木头的,朽了大半,一脚就能踹开。
她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侧耳听了听。院子里有人说话,声音不大,隔着墙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至少三四个人在说。
马参领凑到她旁边,压着声音问:“动手?”
“等后面的人到位了再动。”
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后山方向传来两声鸟叫,是约定好的信号。
宁暖暖抬手。
马参领一挥刀,两个兵丁上前,一脚把寺门踹开了。
院子里的反应极快。灶房里的火光灭了,紧接着有人从正殿方向冲出来,手里提着刀,嘴里喊了一声蒙语。
步军涌进去,火把一亮,院子里照得通明。
八个人。都在。
正殿台阶上站着一个人,比其他人高出半头,穿着深色皮袍,腰间挎一把弯刀,头发扎在脑后,面相粗犷,颧骨高,眼窝深。
乌力吉。
他站在台阶上往下看,看见院子里全是兵丁,四面八方堵得严严实实,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宁暖暖身上。
宁暖暖站在火把光里,绷带缠着的两只手垂在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
乌力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息。他身边的人开始往他靠拢,七个死士提着刀,背靠正殿的柱子,把乌力吉护在中间。
“你是谁?”乌力吉用汉话问,口音比阿日斯愣还重,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宜亲王福晋。”
乌力吉的表情变了。
他盯着宁暖暖看了两息,嘴角往下拉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笑了,笑声不大,闷在嗓子里。
“宜亲王的女人,亲自来抓我?”
“你杀不了我丈夫,我来收拾你,有什么问题吗?”
乌力吉不再笑了。他把弯刀从腰间抽出来,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刀刃磨得薄,一看就是常年用的兵器。
“我父亲死在你们清军手里,准噶尔的牧场被你们的铁路占了,我十一岁那年发过誓,这辈子杀完你们大清的人。”
宁暖暖没接这句话。
她心里在想另一件事。院子里一百多号兵丁围着,他们要硬冲肯定冲不出去,但这种死士拼起命来不要命。
乌力吉没给她多想的时间。他喝了一声蒙语,身边七个死士同时动了,提刀往前冲,朝着院门方向的步军扑过去。
步军训练有素,前排举盾,后排持刀,把那几个死士挡住了。但死士下手极狠,第一个碰上的步军还没来得及举盾,肩头就挨了一刀,血立刻涌出来。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三名步军先后挂彩。
乌力吉没跟着那七个人往外冲,他朝另一个方向走,绕着正殿的柱子,往寺庙后墙去了。
他要翻墙跑。
宁暖暖看见了。她没尤豫,脚下一蹬,从人堆里挤过去,三步并两步追到正殿侧面。
乌力吉已经跑到后墙边了,那堵墙塌了一半,矮的地方一翻就能过去。他左手搭上墙头,右手还提着刀,身子一纵就要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