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抬头,隔了一息才开口。
“儿臣以为,此事不该由儿臣举荐,还是请九婶拿主意为好,铁路上的事,她比谁都清楚。”
雍正唇线动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合起折子推到御案一角。
“下去吧,这事朕再想。”
弘历退出养心殿时,日头已经偏到廊檐西侧。
他沿宫道往外走,迎面碰见从内务府出来的梁九功。
梁九功笑着给他打了个千。
“四爷,万岁爷昨晚读您的折子读到四更天,奴才给续了三回灯油。”
弘历点了点头,没多说话,脚步快了些,径直往宫门外去。
当天傍晚,宁暖暖收到弘历派人送来的一封信。
信写得简短,把巡边所见和那三个虚报商税的地名列得清楚,末尾只留一句,九婶,此事请您定夺。
胤禟坐在旁边翻银庄月报,瞥见她收信,眉梢挑了一下。
“弘历写的?”
“恩,这孩子出去跑了三个月,眼睛尖了不少。”
“他看出什么了?”
“沿线有人虚报商税。”
宁暖暖从袖中取出信纸,推到胤禟面前。
“三个地方,加起来两千多两。”
胤禟扫过那几个数字,核桃在掌心转了半圈。
“两千多两,毛雨。”
“毛雨积久了也能成洪水。”
宁暖暖把信纸收回袖中。
“弘历在折子里向皇上建议设铁路巡察使,专门查这种帐。”
“你怎么想?”
“好主意,该办。”
宁暖暖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提笔醮墨。
“明天进宫,跟皇上把这件事定下来。”
次日午后,宁暖暖入了养心殿。
她换了一身月白窄袖衫,发髻挽得利落,头上没添累赘簪钗,腰间只挂一只小铜环,环上串着书房柜钥,走动时贴着衣料碰出闷响。
雍正坐在御案后,弘历那十七份折子摞在左手边,最上头那份总结折子被单独抽出来,摊在案前。
朱笔横在笔架上,笔毫上的红墨早已干透,只剩暗红色贴在毫端。
“坐。”
梁九功搬来一把圈椅,安在御案左侧,宁暖暖谢恩落座,腰背挺直,两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
“弘历折子里提的铁路巡察使,你怎么看?”
宁暖暖开口便落到要害处。
“该设,不过臣妇以为,只派一个巡察使,腿跑断也不够,应当另立一个衙门。”
雍正取下朱笔,笔杆横在指间转了半圈,没有醮墨。
“说下去。”
“铁路沿线几十个站点,将来还会继续添,一个巡察使走马观花,也盯不过来。”
宁暖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纸上列着昨夜拟好的框架,墨痕还新。
“臣妇建议设铁路巡察司,隶属廉政公署,下设三路巡察组,北路管京沉线,中路管京广线和津济线,南路管沪汉线和川汉线,每组配巡察员六名,不定期暗访各站。”
她把那张纸推到御案边沿。
“巡察员只查三件事,虚报帐目,官商勾连,偷工减料。”
“查出问题,当场封帐,先报巡察司,再由巡察司报廉政公署,最后呈到御前。”
雍正拿起那张纸,逐行看下去,手指停在巡察员只查三件事那一行旁边。
“为何单拎这三样?”
“管的事太多,手就容易伸乱。”
宁暖暖答得干脆。
“铁路运营里的技艺差错归铁路总督办管,巡察司只管钱上的毛病,权责分开,权力才不容易长歪。”
雍正没有立即接话,把纸搁到一旁,又翻开弘历那份总结折子,停在正定站那一页。
“正定那笔虚报商税,你查出银子去了哪里?”
“查了。”
宁暖暖从另一边袖中摸出第二张纸,这张纸上的墨迹出自胤禟。
“九合银庄洛阳分号查到,正定站长赵五昌,把虚报的一千二百两过到自家舅子名下的布庄里,做了一笔假进货,银子绕过一圈,又回到他的私帐上。”
她把第二张纸搁在第一张旁边。
“彰德府和大名府那两笔,手法差不多,都是借亲戚开的铺面过帐。”
雍正把两张纸并排看完,朱笔在指间又转了一圈。
“巡察司首任巡察使,你属意谁?”
宁暖暖没有抢着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