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过了黄河,进了河南。
沿途的路基,是当年以工代赈修出来的。弘历记得,那会儿河南遭了灾,宁暖暖出了个主意,把灾民编进筑路的队伍里,管饭管工钱。灾民有了活路,路基也一寸一寸铺了出来。
“张相,你看这路基。”弘历指着窗外。“当年河南那场灾,若不是九嫂这个以工代赈的法子,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这法子确实高明。”张廷玉难得地点头称赞。“既赈了灾,又修了路,一举两得。朝里那些老臣,只会开仓放粮,放完了粮,灾民照样没活路。九福晋这一手,是真见了实效的。”
火车在几个大站停靠加水加煤。每到一站,当地官员早已列队等侯在站台上。弘历也不落车,只在窗后头受了礼,让孙老三尽快加满煤水,接着赶路。
过了信阳,就进了湖广地界。
地势渐渐起了变化,平原变成了丘陵,铁轨在山间穿行,有几处还凿了隧道。火车钻进隧道时,车厢里一下暗了下来,只听得见车轮撞击铁轨的轰鸣,在洞壁间来回撞。钻出隧道,光亮又灌进来,弘历眯了眯眼。
“这些隧道,也是九婶带人凿的?”
“是。”张廷玉翻了翻手里的记档。“湖广段有三处隧道,最长那处两里多。据说凿山时用了火药,九福晋亲自盯着,炸了小半个月。”
弘历没再问。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峦,心里那个念头越发清淅。
这条铁路,往后必成大清的命脉。而修出这条命脉的人,是他那位天生神力、又满肚子稀奇学问的九婶。
——
第三天午后,火车抵达武昌北岸。
站台上,宁暖暖和胤禟已经等着了。火车缓缓停稳,弘历从车厢里下来,脚一沾站台,先长舒了口气。
“三日,整三日。”他走到宁暖暖面前。“九婶,从京城到武昌,我坐着火车,三日就到了。”
宁暖看他脸色。“坐火车累不累?”
“不累,就是屁股坐得有点麻。”弘历活动了下腿脚,笑了。“可比骑马快多了。我一路上都在想一桩事。”
“什么事?”
“若是用火车运兵。”弘历压低了声音。“从京城到武昌,三日五百人。九嫂,你这条铁路,比十万大军还管用。”
宁暖暖看了他一眼。这个念头,她两年前就想到了,只是一直没跟人说。没想到弘历坐了一趟火车,自己就琢磨出来了。
“弘历。”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弘历往前一趔趄。“你这脑子,比朝里那些老头子好使多了。”
弘历被她拍得龇牙咧嘴,却也没恼。“九嫂,你这手劲,还是这么吓人。”
旁边的胤禟慢悠悠开了口。“她这手劲,前几天在桥上,单手柄两万斤的铁梁扳正了两寸。你这一下,算轻的。”
弘历眼睛一瞪。“两万斤?单手扳正?”
“不然呢。”宁暖甩了甩手。“铁梁偏了两寸,等起重机重新调,天都黑了。我上去扳一下,省事。”
弘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跟着宁暖暖办了这么久的差,早知道这位九嫂力气大得离谱,可两万斤的铁梁徒手扳正,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九婶。”他由衷地说。“皇阿玛没赏错人。这座桥,换了旁人,真修不出来。”
宁暖没接这话,只朝桥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先别急着夸,跟我上桥看看。通车大典就在这几天,你代皇上主持,总得先把桥摸熟了。”
一行人往桥头走。
弘历走上桥面,脚下是枕木和铁轨,再往下是铁梁,铁梁底下便是滔长江。桥面很稳,只在火车经过时才会有轻微的震动。他扶着护栏,往江心走了几十步,回头望了望北岸,又往前望了望南岸那道模糊的蛇山。
一千一百丈的桥面,从他脚下往两头铺开,一直铺到目力尽头。
“九婶。”弘历站在桥中央,声音有些发沉。“我总算明白,皇阿玛为什么亲笔写那七个字了。”
“哪七个字?”
“大清长江第一桥。”弘历望着脚下奔流的江水。“这座桥立在这儿,往后千百年,过江的人都会记得,是大清第一个在长江上架起了桥。”
宁暖暖站在他身边,没说话。
江风从下游吹上来,带着水汽,掀动众人的衣袍。远处堤坡上,已经有百姓陆续聚了过来,虽然离通车大典还有几天,可看热闹的人早已按捺不住。
五月十五这日,天亮得比往常早些。
武昌北岸的观礼台是前一夜赶搭起来的,松木柱子嵌进河滩石缝,台面离地三丈,红毡铺得齐整,毡边被晨风掀起,又啪啪落回木板上。
台上摆了七把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