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通州兵工厂后厂房。
宁暖暖把一张a3大小的硬牛皮纸拍在铸造台上,纸面上用细碳墨画着火车头每一个部件的标准尺寸,旁边标着公差范围,最小的数字精确到半分。
“从今天起,不再一台一台手搓。”
她用炭笔在纸角敲了两下,指着图上列成三排的部件分解图。
“锅炉、活塞缸、齿轮组、连杆、车轮,五大件全部开模。模具铸造,一个模子出一批,尺寸一样,配件互换。今天这台车上的活塞坏了,从库房拿一根新的插上去就能跑,不用重新量、重新磨、重新配。”
郭小铁蹲在铸造台边上,把图纸每一处标注看了三遍,抬头时眼珠子转了转。
“东家,您这意思是,以后造火车头跟做砖头一个路子?一套模子翻着倒?”
“差不多。只不过砖头不讲精度,火车头讲。”宁暖暖拿手指点了点活塞缸的标注。“这个缸壁的厚度误差不能超过半分,超了,汽漏到一边去,活塞走偏,轻则跑不快,重则连杆卡死。”
郭小铁站起来,把身上的围裙紧了紧。
“开模的事交给我,铁水浇铸我干了七八年,控厚度这一项没怕过谁。但有一样东西我拿不准。
“哪样?”
“齿轮。”他从旁边的工具架上拿下一只铸好的铁齿轮,托在掌心里。“模子浇出来的齿牙表面粗糙,咬合的时候声音不对,跑一百里就磨出铁屑来。手工的齿轮是一颗牙一颗牙锉出来的,精细得多,可速度慢,一天锉不完一只。”
宁暖暖接过那只齿轮翻了翻,用拇指摁了摁齿面。粗糙,有沙眼,铸造留下来的毛刺还没清掉。
她走到车间角落的砂轮旁边,把齿轮架到砂轮上,脚一蹬,砂轮转起来。她左手扶着齿轮外沿,右手按住轮面,让齿牙逐颗从砂轮面上碾过去。
砂石打铁的声音刺耳,铁屑飞溅出来,打在她手背上,她手都没缩。
不到半刻钟,齿轮从砂轮上拿下来。齿面光滑了一截,宁暖暖拿指甲沿齿牙侧面划了一道,指甲面上没有挂感。
“砂轮粗磨一遍,再拿细锉刀走一遍齿侧就够了。粗活让模具干,细活留人工。”她把齿轮丢回郭小铁手里。“一天能出五只,比全手工锉快三倍。”
郭小铁掂了掂那只齿轮,拿到耳边弹了一下,铁声脆。
“行。我回去让人先做三套模具,锅炉一套,活塞缸一套,齿轮粗坯一套,五天出模。”
他话说到一半,身后工棚里传来一声闷响,跟着有人喊“出铁水了”。郭小铁拔腿就跑,跑了两步想起什么,又折回来。
“东家,第四台火车头的炉子今早拉过汽了,压力到八格没漏,连杆跑了五十个来回没卡,明天能下线。”
宁暖暖点头。“下线以后直接拉到通州站台去,胤祥那边等着用。”
郭小铁跑了。
模具开出来以后,铁水浇铸一炉出六只锅炉粗坯,工匠们排着班打磨焊缝、安装密封垫圈。活塞缸从模子里脱出来以后,内壁用长杆砂轮磨光,精度靠三个老师傅拿光标尺逐只校验。齿轮粗坯出模、砂轮粗磨、手工细锉,三道工序流水作业。
七月十二,第五台火车头在通州站台上冒出第一股白汽。
那天胤祥正好在,他绕着新车头转了一圈,到锅炉侧面拍了两下,铁声跟前几台一样沉闷。
“这是第几台了?”
“第五台。”宁暖暖站在站台边沿,手里翻着一本出厂记录。“从第三台开始用模具铸造,第三台花了二十天,第四台十五天,这台十二天。”
胤祥把帽子往上推了推。“照这个速度,到年底能出多少台?”
“十五台打底。铁料供得上的话,二十台也不是不可能。”
胤祥嗯了一声,没再接话,人已经爬上了车头平台,蹲在操控杆前研究新加的压力表刻度。
宁暖暖把出厂记录合上,招手叫郭小铁过来。
郭小铁正蹲在车轮边擦铁轴上的油渍,听见喊,小跑过来,手上还攥着一块黑乎乎的抹布。
“东家。”
宁暖暖从袖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盖着养心殿的朱印。
“这是皇上的批文,弘历半个月前替你报上去的。”
郭小铁接过信,手指头沾着油渍在信封边沿留了两个黑指印。他拆信的动作很慢,拆到一半手停住了,不是不想看,是手抖得撕不动纸。
宁暖暖伸手帮他把信封口撕开,抽出里面那张折好的牛皮纸递给他。
郭小铁展开来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通州兵工厂匠人郭小铁,精研铸造之术,督造火车头有功,着封通州机械局首席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