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刚过,户部尚书蒋廷锡一封急折递到养心殿,折子上的数字把雍正看得皱了半天眉。
京通铁路运营满一年。
头六个月,日运货量从三百石翻到八百石,马车走官道同样距离才拉一百五。铁轨这东西的好处,从户部的帐册上看得清清楚楚,粮食,铁料,盐包,布匹,一车接一车从通州码头往京城搬,沿途地方官府尝了甜头,上折子的速度比催税还快。
可后六个月,数字不涨了。
八百石卡在那里,象一根钉子钉进了木板,再怎么敲也不动。原因不复杂,马累了。
京通铁路用的是三匹马拉铁车的法子,一天跑四趟,单程三十里。跑到第四趟,马嘴上全是白沫,马蹄铁磨得薄了一层,兽医在车站旁边搭了棚子,天给马腿敷药膏。
蒋廷锡在折子里写得委婉,意思却直白,皇上,马拉的路子到头了,要么加马,要么想别的辙。
加马不是不能加,可养马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吹来的。六十匹马一年的草料、马夫工钱、替换备马的费用,户部已经拨了两万多两。再翻一倍,四万两扔进去,运量未必能翻一倍,马这种活物,不是算盘,拨一颗多一颗。
折子递进宫的同一天,河北保定知府和天津道台各来了一封请建支线的公文。保定那位写得客气,说铁路若能从京城延到保定,直隶粮食南北调运可省三成脚力费。天津那位更急,说海运货物在天津卸船后,靠骡车转运到京城太慢,每年积压损耗的银子算下来够修半条路。
雍正把这几份东西摞在一起,让梁九功传话给宜亲王府,让九弟和妹明日进宫商量铁路的事。
消息到宜亲王府时,宁暖暖正蹲在后院水井边,单手提着一只灌满水的铁桶往水缸里倒。那桶水少说七十斤,她提起来跟端碗差不多,倒完水把铁桶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
何玉柱跑过来传话,她听完,嘴角往旁边歪了一下。
“等的就是这天。”
她没有回书房,直接拐进了库房。库房最里面的柜子锁着三层铜锁,她从腰间摸出钥匙,咔嗒三声开了柜门,从里头抽出一卷用油布裹得严实的图纸。
这卷图纸她画了将近两个月。夜里何玉柱送完热茶退出去之后,她就趴在桌上画,笔尖蘸的是从兵工厂要来的细碳墨,线条拉得纤细,标注密麻。
图纸在书案上摊开时,胤禟刚从银庄回来,外袍还没换,手里攥着一封帖子。他进书房先看见桌上那张铺满整面桌子的大纸,帖子往袖里一塞,人就凑了上去。
纸面正中间画着一个方头脑的铁疙瘩,上面顶着一根烟囱,底下连着四只铁轮,铁轮下面是轨道。方头前端画了一只大锅炉,锅炉里标着火膛和水管,后面连着一根粗活塞,活塞又连着连杆和曲轴,曲轴末端挂着齿轮组,齿轮咬着车轮轴。
胤禟绕着桌子转了一圈,脑袋歪到左边看了看,又歪到右边看了看。
“这是什么?”
“火车头。”宁暖暖拿手指点了点那根烟囱。“烧煤,烧水,水变成汽,汽推活塞,活塞带轮子转。不用马。”
胤禟的核桃停在掌心里没动。他盯着图纸上那个标着“高压锅炉”的圆筒看了五六息,嘴里冒出一句。
“这东西跑起来不会炸?”
宁暖暖把铁桶里剩的半碗水泼到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回手从桌边拿起一支炭笔,在锅炉旁边画了个箭头,写上“安全阀”三个字。
“锅炉上开一个口,压力大了自己泄气,跟你生气的时候骂两句就消停了,一个道理。”
“我什么时候骂两句就消停了?”胤禟嘴角撇了撇。
宁暖暖没接这茬,把炭笔搁下,两手撑在桌沿上,低头对着图纸又看了一遍关键部位。
“小九子,你算一笔帐。”
“一匹马一天跑四趟,拉两千斤货。六十匹马加满,一天拉十二万斤,顶天了。”
“这个铁疙瘩,一台锅炉的火力顶五百匹马,一天能跑十趟,每拉十万斤。”
胤禟的核桃终于转了起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在书房里滚了两圈。
“一台顶五百匹马?”
“保守说的。”
胤禟把核桃收回袖中,两手抄起图纸边角,凑到灯下细看标注。他做了这么多年银庄和生意,数字是他最敏感的东西。图纸上标着的每一个零件旁边,宁暖暖都注了预估造价,他沿着标注一路加下去,最后数字落在八万两上下。
八万两造一台火车头。
六十匹马一年养护费四万两,马的寿命按十年算,总花费四十万两。
一台火车头的运力是六十匹马的五倍还多,造价只有马匹总开支的五分之一。
胤禟把图纸放下,拿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