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四海银庄总号后院那间帐房里,八张算盘摆成两排。
帐房先生们的手从清早拨到午后,算珠噼啪乱响,听得屋檐下守茶的小厮都缩了缩脖子。
宁暖暖坐在最里头的紫檀大案后面,面前摊着三本帐册,左手翻页,右手握朱笔,在一串串数字底下划出红线。
胤禟半边身子倚着旁边太师椅扶手,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掌心里那对核桃慢悠悠磨着,嘴里还嗑着瓜子,瓜子壳吐进脚边那只青瓷碟里。
何玉柱端着第三壶茶进门时,宁暖暖刚好把手里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朱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横线,笔锋收住,她又在横线底下写了一个数。
帐册被她推到胤禟面前。
胤禟低头扫了一眼,嘴里那片瓜子壳还没吐出来,先卡在喉咙口。
他连咳两声,瓜子壳从嘴边掉到衣襟上,连掸一下都顾不上。
“多少?”
他把帐册拿近些,又拿远些,眉头跟着拧了起来。
宁暖暖把朱笔搁在砚台边。
“你自己报。”
胤禟清了清嗓子,照着册子念。
“美洲新华寨首年生金五千八百斤,按十六两一斤折白银,约九十三万两。”
他翻过一页,喉结动了动。
“太平洋航线贸易首年净利,茶叶,丝绸,瓷器销往美洲各港,再算途经南洋各站所得货款,扣掉船队运营,人员开支,补给费用,净入四十七万两。”
他的手在桌面上轻点两下,象是还要把这几个数重新压实。
“合计,一百四十万两。”
屋里那八张算盘全停了。
八个帐房先生抬头望过来,手还悬在算珠上方,没人敢先把珠子拨下去。
宁暖暖端起茶盏,吹开茶面浮沫,慢条斯理抿了一口。
“五五分成以后,入国库七十万两,咱们留七十万两。”
茶盏落回桌面,瓷底碰着木面,清脆一声,把帐房里那点呆气敲散了些。
“再加之其他产业,四海银庄和通泰行今年净利,跟去年比翻了一倍半。”
胤禟把核桃往桌上一放,双手抄起那把红木大算盘。
他拨算盘的手法干净,算珠在档里上下翻飞,算完一串数又归零重来,嘴里跟着念。
通泰行本行贸易利润,二百一十万两。
四海银庄息差和钱庄运营利润,九十八万两。
兵工厂军械销售及朝廷订单,四十一万两。
铁轨运营第一年收入扣除维护费,二十七万两。
远洋贸易含美洲航线,一百四十万两。
博览会佣金及天下通商会入会费,七十四万两。
最后几颗算珠归位时,胤禟的手还停在算盘边上,没有收回来。
他盯着算盘上方那串数字看了好几息,才把总数报出来。
“全年净利,六百三十万两。”
屋里一下没了人声。
何玉柱手里的茶壶歪了一点,壶嘴滴了两点水到地砖上,他自己还没察觉。
宁暖暖从椅子上起身,两根手指夹着朱笔,在空中轻轻绕了半圈,随后嘬起嘴唇吹了声口哨。
胤禟从算盘后面偏过脑袋瞪她。
“福晋吹口哨,成体统吗?”
宁暖暖把朱笔往砚台里一丢,笔尾碰进朱砂,溅出几滴红点落在案面上。
“六百三十万两还不该吹口哨?”
她偏头看他,眉梢都快扬起来。
“小九子,大清全国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
胤禟嘴角抽了抽,没有接这个话茬。
这个数他当然清楚。
去年户部呈报的岁入,他亲眼看过,大清全国一年财政收入,大约四千万两上下。
六百三十万两净利,抵得上全国岁入的一成半还多。
一个商行,一个银庄,再加一条跨洋航线,已经能顶好几个省的赋税。
他把算盘推到一边,两手抱在胸前。
“行了,别吹口哨了,准备进宫。”
养心殿里已经入夜。
十二盏宫灯把殿内照得暖黄,铜鹤炉里的龙涎香只剩细细一缕烟,香气混着炭盆热意,在帐幔之间慢慢散开。
雍正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搁着户部年终奏折,还有军机处递上来的几份密折。
蒋廷锡站在案侧,手里捧着一本户部汇总册。
张廷玉立在另一边,两手垂在身前,腰背挺直,身上的朝服连褶子都收拾得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