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是临时垒的,三尺高,砖木相叠,上头铺一块蓝布。
她面前摆着章程文本,一摞十二份,分别誊成汉文,满文,英文,法兰西文,荷兰文,葡萄牙文。
台下坐了一百六十多人。
左侧是大清商人,潘振承坐在第一排,旁边挨着几个盐商,丝绸商,茶商的大掌柜。
右侧是洋商,巴多明带着法兰西人坐了一排,英吉利代理商亨特坐在第三排,荷兰东印度公司驻京代表占了两个座位,还有葡萄牙人,瑞典人,丹麦人零零散散坐了二十来号。
宁暖暖开始宣读章程。
她嗓音不算高,可棚子四面挡了风,字句落下去,最后一排也能听清。
十二页章程没有逐字念,她挑出要紧条款讲,每讲完一条,路易斯便用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复述,巴多明用法语和拉丁语补一遍,亨特身旁的翻译再用英语转述。
几种语言在棚子里来回撞,乍听比集市还乱,可所有人都支着耳朵,没人嫌烦。
章程宣读完,弘历起身。
他走到讲台前,没有拿稿。
那段话是雍正亲自拟的,他背了两天,一个字也没改。
“天下通商,公道为先。”
“大清的门,对所有守规矩的人敞开。”
弘历嗓音里还留着少年人的清亮,可每个字都压得住场子,不急,也不飘。
“但规矩,由我们来定。”
最后六个字落地,棚中短短静了两息。
潘振承先抬手鼓掌,大清商人那边随即响成一片。
洋商那边慢了半拍,也陆续有人拍手,巴多明没有鼓掌,只轻轻点了点头。
下午签名入会。
长桌上摊着入会登记册,一摞签名笺码在旁边,毛笔,鹅毛笔,墨水瓶全都备齐。
英吉利代理商亨特排在外商第三个。
他签完名字,交了三百两银票,转身经过潘振承身旁时,用不太顺口的汉话嘀咕了一句。
“这个商会,等于中国人说了算。”
潘振承笑眯眯看着他,手里的折扇在掌心轻轻拍了两下。
“亨特先生,你们来大清做生意,主人家定规矩,这有什么稀奇。”
“若嫌规矩不好,大门朝南开,慢走不送。”
亨特脸皮涨红,没再接话,低头走开了。
首批入会外商四十七家,缴入会费合计一万三千两。
大清本土商号入会三十一家,缴费一万五千五百两。
商会帐目交由四海银庄托管,潘振承任副会长,兼广州分会会首。
散会时天已经黑透。
宁暖暖和胤禟坐在马车里,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车厢跟着一下一下颠动。
胤禟掀开车帘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吹得灯影晃了一下,他又把帘子放回去。
“今日弘历那几句话,是你教的?”
“四哥自己写的。”
胤禟哼了一声,手伸进袖中摸出核桃,慢悠悠转起来。
“四哥的文采,我还是认的。”
他把核桃转了两圈,才侧过脸看她。
“暖暖,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个商会到底图什么?”
“入会费那点钱,连你一个月花在胭脂水粉上的银子都不够。”
宁暖暖靠着车壁,把两只手笼进袖中取暖。
“商会不单是做生意的台子。”
“握住仲裁权,就握住了规矩。”
“握住规矩以后……”
“银钱自然跟着来。”
胤禟替她接了半句。
宁暖暖偏头瞧了他一眼。
“钱会来,可钱排在后头。”
“规矩立得住,人心才会往这边靠。”
“你拿刀逼人交钱,他交完银子,转头就要记你一辈子。”
“你把规矩摆明白,让人觉得在这里做买卖能落个公道,他会自己排队把银子送到柜台上。”
胤禟手里的核桃又转了三圈,这回没再反驳。
马车拐过街角,车帘缝里漏进一线月光,落在宁暖暖膝头的衣褶上,银白一点,随着车身轻晃。
回到王府时,何玉柱已经在后门候着。
他手里攥着一封信,牛皮封面上的火漆还没干透,边缘仍带着暗红的亮。
“东家,何广来的信,刚到的快马。”
宁暖暖接过信拆开。
何广的字还是老样子,歪歪扭扭,笔画粗重,落在粗纸上跟刀刻木板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