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范德贝尔在海边折腾出点成果。
他把缴获来的那艘半废西班牙巡航舰拆掉大半,能用的好木料全留下,在内湾浅水处拿椰树桩搭出一个简易船坞。
两条受损商船被绞上坞台,范德贝尔钻进船底,锤子和铁钎从早响到晚,把远航磨坏的船壳板一块块撬下来,再换上新木。
何广去看了一回,范德贝尔刚从船底爬出来,秃脑门上沾满木屑,半截裤腿浸湿,嘴里骂着荷兰话,手里的锤子还往通远号底板上点。
“船壳换好,还得刷桐油,桐油干了再钉铜皮防虫蛀,最快十天才能下水。”
他拿锤柄敲了敲通远号的龙骨,闷声从船身底下传出来:“你这条船跑了一万多里,龙骨都磨薄了一层,必须大修。”
何广抬手拍了拍通远号的船身,掌下木板带着晒热后的温度:“先修它,它还得带我回广州交差。”
第八天夜里,小周把后勤总册送到何广面前。
何广坐在新盖木屋门坎上,借油灯翻看册页,小周蹲在一旁,两手搁在膝盖上,汇报起来一条压一条,已经不是当初船上那个冒失小子了。
“援军带来的粮食,够全营三百二十人吃八个月,弹药够打五六场中等规模炮战。”
小周翻到下一页,继续说道:“再算上鹰爪部落送来的鱼获,猎肉,野薯,还有咱们自己在海湾里打鱼,一年没有补给也饿不死人。”
何广合上册子:“淡水呢?”
“溪水已经引进寨子,水量够用。”
小周抬手比了比北门方向:“就是雨季水势会涨,我让人在进水口加了闸板,到时候可以拦水。”
何广继续问:“药呢?伤员要用的那些。”
小周从怀里摸出一张单子:“援军带了一箱外伤药,金疮药,止血粉,还有烈酒,消毒用,眼下够撑一阵。”
他把单子摊开,眉头拧了拧:“可真要打一场大仗,伤员一多,这点药未必顶得住。”
何广点点头,把册子推还给他:“后勤这摊事,你盯紧,缺什么立刻报给我,别等洞已经漏风了才来补。”
小周应了一声,抱起册子,转身跑进夜色里。
第十天。
旗杆前的地面,已经铺出一片碎石空场。
何广一早起来,先沿新华寨走了一圈。
木栅栏围成的寨墙合了口,东西南北四面各留一道门,门口搭着了望架。
三排木屋整齐排在寨子中段,屋顶棕榈叶铺了两层,叶梗压得齐,能遮雨,也能挡太阳。
引水竹槽从北门外一路架到寨子中央,清澈溪水顺着竹节流进蓄水池,池底铺了石板,水面映着早晨的天光。
地窖入口藏在木屋后面,盖板上盖着草皮,不蹲下来细辨,根本看不出底下有窖坑。
何广登上新修的了望塔,扶着木栏往下望了一圈。
总算有了点营寨模样。
他从塔上下来,走到旗杆前。
刘振邦和安东尼奥已经等在那里。
两面旗叠得方正,搁在一块平石上,一面明黄龙旗,一面白底蓝字的通泰行商旗。
没有锣鼓,也没有礼炮。
何广把龙旗系上绳头,刘振邦搭手扶住旗面,安东尼奥在旁边帮着理顺褶皱。
三个人一起拽动绳索。
旗帜沿着木杆,一寸一寸升上去。
风来得巧。
龙旗抵达杆顶那一刻,海风从西面灌进寨子,明黄布面一下撑满,五爪金龙在美洲的天光下翻出金色纹路。
通泰行的商旗系在龙旗下方三尺处,白底被风鼓起,蓝字在日头里亮得清楚。
何广转身往后看。
三百多人列在旗杆前的空地上,通泰行水手站左边,水师官兵站右边,鹰爪带着族人站在最外圈,骨杖杵在泥地里,脸上的蓝色纹路被朝阳照得发亮。
没人开口。
旗帜在杆顶猎猎作响,布面翻卷的动静盖过了人的呼吸。
这份安静持续了小半炷香。
后来不知是谁先抬手,拿袖口擦了擦眼角。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也悄悄偏过脸去。
小周站在队列前排,鼻子吸了两下,硬把脑袋仰起来,一直望着旗杆顶端。
何广没有说那些煽动人的话。
他只是站在旗杆底下,两手背在腰后,抬头望了好一会儿。
风一直没停。
最后还是刘振邦打破沉默。
他走到何广身旁,开口时语调压得稳:“何领队,福晋手令里的第二步,是断敌补给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