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军抵达后的第三天,何广带人进林子,挑了一棵笔直杉木,砍倒,削枝,剥皮,又用刀背把木身刨得顺滑,二十尺长的旗杆竖在营地正中,底部拿碎石和湿泥浆一层层夯实。
旗杆立稳时,木屑还沾着新鲜松脂气,全营的人都围了过来,水手裤脚上是泥,水师兵腰间还挂着刀,鹰爪那边几个孩子踮着脚往里瞧。
何广抬掌拍了拍杆身,掌心被松脂粘了一点,他把手往裤侧抹了抹,转头对众人说:“今天起,这地方不再叫海湾营地,按东家的意思,叫新华寨。”
小周从人堆里探出半个脑袋:“新华寨?这名字谁取的?”
“信里写着呢。”
何广从贴身衣袋里摸出宁暖暖那封手令,在众人眼前晃了晃,又重新塞回衣襟内侧:“东家说了,在大清之外落脚,第一件事,取名字,竖旗帜,定规矩。”
刘振邦站在旗杆旁,双手背在身后,鞋底碾过一片木屑:“这个名字,是宜亲王福晋起的?”
“对。”
何广把衣襟按平,视线从通泰行水手扫到镇海号官兵,又落到林边的鹰爪族人身上:“她还交代了三条规矩,我今天一并讲清楚。”
他往前站了半步,嗓门抬起来,话音撞上山壁和树林,又折回到空地上。
“第一条,新华寨这块地,归大清,不归哪一个人,不归通泰行一家,也不许哪个水手或哪个军官私下圈占。”
“第二条,跟当地人做买卖,拿东西换,不许动手抢,谁敢坏这条规矩,我亲自打断他的腿。”
“第三条,金矿暂且封着,谁也不许大挖大采,一切等东家的后命令。”
三百多人站在空地上,短短一阵,连海风擦过棕榈叶的响动都能听见。
水师那边有几个人互相瞧了一眼,通泰行的老水手早知道何广这套脾气,听完便拎起工具散开,各自奔工地去了。
刘振邦靠近两步,低声道:“第二条有意思,你那位东家,想得比多数跑海做买卖的人远。”
何广咧嘴笑了笑:“她想得远的地方多着呢,刘管带往后慢慢见识。”
建寨的活,从第四天铺开。
何广把人手分成四队,第一队五十人进林子砍木料,专挑骼膊粗细的杂木,去皮后摊在日头底下晾半日,便能立桩做梁。
第二队六十人挖地基,沿着内湾平地边缘开出一圈三尺深的壕沟,沟底插木桩,桩外再竖木栅栏。
第三队四十人搭木屋,三排六间,每间挤得下十来个人,屋顶铺两层棕榈叶,雨水落下来时能顺着叶脉淌到屋檐外。
第四队三十人修水渠,从北面溪流引一条支水进寨,用劈开的竹筒一节接一节架起来,清水顺着竹槽,从寨北流到寨南。
馀下的人归小周调派,清点物资,开挖地窖。
地窖这事,是何广亲口钉下的。
他说东家交代过,粮食和弹药摆在地面上,火一来,炮一砸,全得完蛋,埋到地下才稳妥,防火,防潮,也防炮弹乱飞。
小周带人挖了三天,硬从黏土层里凿出两个丈许深的窖坑,四壁用木板撑住,顶上封木梁,木梁上再覆泥土和草皮,远远望去,只剩几片新翻土色。
鹰爪的部落,从第二天起就来了人帮忙。
这回来的不只是壮汉,还有七八个妇人,十几个半大孩子。
壮汉跟着砍树运石,妇人坐在阴凉处编棕榈叶,孩子们在林边割藤条,抱着一捆一捆往工地送,跑起来脚底踩过碎石,皮都不破。
何广看了片刻,低头瞧了瞧自己靴底,忍不住啧了一声。
下午发工钱。
铁刀,铁锅,盐巴,粗棉布,在木桌上一排摆开,铁器一亮,壮汉们先围过去,妇人们的视线却全落在棉布上。
头一个摸到棉布的,是鹰爪的婆娘。
那妇人四十来岁,骼膊上刺着一圈红纹,手掌粗厚,掌纹里还嵌着草汁,她把手往布面上一搭,整个人的动作停在那儿,象是怕把东西摸坏了。
她把那块布展开,贴到脸侧蹭了蹭,又换另一边脸颊蹭了蹭,喉咙里吐出一声短短的叹。
旁边几个妇人见了,立刻围上来,七八双手一齐伸过去,在布面上摸来摸去,嘴里叽叽咕咕说个不停。
有个年轻女人把棉布披上肩,原地转了两圈,笑得牙齿都露了出来。
小周站在旁边看热闹,用骼膊肘碰了碰何广:“何头儿,她们以前穿什么?”
路易斯从后面接话:“兽皮,树叶。”
他抬手指了指那几匹布,又说:“棉布这种东西,北边部落有些能从法国人那里换到,南边这些人没见过。”
何广没说话,只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