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广在营地只歇了一宿。
天不亮他就从吊床上翻下来，靴子还没穿好，嘴里已经开始分配人手。陈四海靠在通远号的船舷上看他，端着碗清水当早茶喝
“二十个人够？”
“够了。留下的人看好船，炮不许离岗。”何广往腰间别了两把刀，肩上背了火铳和弹药袋。“路易斯带路，范德贝尔跟着。三天之内回来，三天不回你派人沿溪往上找。”
陈四海把水碗搁在船舷上。“注意土人。”
“知道。”
二十人的队伍趁着天刚亮就出了营地，沿着昨天发现金屑的那条溪流往上走。溪水不深，最浅处没过脚面，最深处到膝盖。水底的沙石在晨光里泛着散碎的光点，走几步就能瞥见一粒两粒的金色颗粒夹在沙子中间。
小周走在队伍中段，一边趟水一边往下看，一会儿弯腰捞一把沙子在掌心里拨。
“何头儿，这溪里头到处都有金沙子，咱们蹲在这儿淘不就行了？干嘛非得往山里钻？”
“淘沙子一天淘多少？”何广没回头。“东家要的不是散碎金屑，是矿脉。”
路易斯走在最前面，不时停下来看看溪流两岸的石壁颜色，偶尔用手在岩面上摸一把闻一下。他断了两指的左手在石面上划拉的动作有点滑稽，但没人笑。这个瘦小的西班牙人在过去五十多天的航程里用命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谁也不会再拿他当笑话看。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溪流渐窄，两岸的地形从平缓沙滩变成了徒峭的石壁。树木从头顶交叠过来，把阳光剪得稀碎。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混着一股腐叶和苔藓的气息。
路易斯停住了。
他蹲下去，从溪底捞出一把沙子，在掌心摊开，金色颗粒的密度比下游浓了三四倍。
“oro在上面。”路易斯指着溪流上游的方向。“water带oro下来。跟着water走，就能找到big one。”
小周凑到何广耳边：“这洋鬼子说的啥？water是水，big one是大的？大什么？”
“大金矿。”何广踹了他屁股一脚。“别废话，跟着走。”
再往上走半个时辰，溪流拐了个急弯。弯道的内侧石壁被常年水流冲刷得光滑，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打在那面石壁上。
何广最先看见的。
黄色的纹路。不是那种暗黄或灰黄，是正经的金黄色，一条一条嵌在灰白的岩层里头，有的粗如拇指，有的细如筷子，歪歪扭扭地从石壁底部延伸到视线够不到的高处。
队伍安静了。
二十个人站在溪流里，水漫过靴子，没人动，全盯着那面石壁。
范德贝尔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趟水走到石壁跟前，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尖抵在一条金黄纹路的边缘，用力一刮。
一片薄薄的金属卷了起来。
范德贝尔把那片金属刮下来放在掌心搓了搓，又放在牙齿间咬了一下，最后举到眼前对着那缕阳光看。
“真的。”荷兰老头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这是金矿脉，不是黄铁矿。黄铁矿硬得刮不动，这个软，能卷。”
何广跨了两步走到他旁边。“你确定？”
范德贝尔没说话，刀尖又使了把力气，刮下一片更大的递过去。“你自己用牙咬。金子软，铁矿脆。”
何广把那片东西放在后槽牙上一咬。金属在牙齿间微变了形，上面清楚楚一道牙印。
小周从后面挤上来，脖子伸得跟鹅一样。他看见何广手心那块带牙印的金片，又看了看面前那整面嵌满金色纹路的石壁，嘴张了张合不上。
“我滴个乖。”小周的声音劈了。“这一整面山壁都是金子？”
何广没答他的话。他抬头顺着金色纹路往上看，那些纹路不是只在这一面壁上。溪流对岸的石壁上也有，稀疏一些，但有。再往上游看，急弯的另一侧露出来的岩面上还有。
路易斯攀着石壁上的苔藓往高处爬了几尺，探头往上游看了一眼，跳下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难描述。
“那个还大。”他指着上游更高处那片裸露的岩壁，声音里有种掩不住的狂喜。“西班牙人的图上标的矿在山那边，这他们没来过。没有……怎么说……”他攥着拳头在空气里比划。“没有人挖。”
没人来过，没人挖过。
何广沿着溪流又往上走了两百步。两岸石壁上的金黄纹路越来越密，越来越粗，到最后有些地方整块岩面都泛着金色。他回头看来时的路，从第一道金脉到现在走过的距离，目测至少两里。
范德贝尔跟着走了全程，一路上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在各处石壁上刮样本，短刀都刮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