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的水手们尖叫声混在风里,分不清谁在喊什么。
范德贝尔从船舱里冲出来的时候光着上身,秃头上的雨水顺着脑门往下淌。
他看了一眼断桅的情况,掉头冲回舱里,再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把短柄斧头。
这个荷兰老头四十五岁了,平时走路含着胸驼着背显得象六十岁。
但他抱着斧头往断桅上爬的时候,手脚利索得跟猴一样。
风把他的身体吹得歪来倒去,他用腿夹住桅杆残部,举起斧头开始砍。
斧头一下一下劈在断裂处的木茬上,碎木渣被风卷走。
倒下来压在甲板上的半截残桅连着帆索和缆绳,重量至少上千斤,不砍掉会把整艘船拽翻。
范德贝尔边砍边用荷兰语骂着什么,声嘶力竭的,旁边的水手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砍了大约小半刻钟的工夫,残桅的最后一根连接筋断了,上千斤的木头帆布和绳索滚过船舷栽进了海里。
广利号猛地弹回正位,整艘船剧烈晃荡了五六下才稳下来。
范德贝尔从桅杆残根上滑下来趴在甲板上,斧头脱了手,滚到舱壁根底下。
何广的手绑在通远号的舵楼上,没法过去帮忙。
他能做的只有把自己的舵稳住。
“稳住!不能偏!偏了就回不来了!”
舵轮在风浪里反弹的力量大得骇人。
何广两条骼膊撑着舵把,肌肉绷得跟绳子一样,每一波浪打过来舵轮就往反方向猛拧,他得用全身的力气压回去。
一个晚上下来,两只手的虎口全磨破了皮,血混着雨水往指缝里淌。
三号船漏水了。
一个水手趟着没过脚踝的舱水跑到甲板上喊:“进水了!右舷板缝漏的!”
另外五个水手扔下手里的活计冲下去堵漏,拿棉絮和桐油往板缝里塞死命地捶。
四号船在一个浪头打过来的时候,两门固定在右舷的炮被冲断了铁链,连炮带架子从炮口滑出去掉进了海里。
两千多斤的铁疙瘩砸进水面的声音被风盖住了,一点水花都没看见。
一个年轻的水手缩在船舱角落里哭。
不是默默流泪的那种,是张嘴大嚎。
“妈呀,不该来的!不该来的!”
旁边一个三十多岁的老水手走过去一巴掌扇过去,“啪”的一声脆响,在风雨声里居然格外清楚。
“哭什么!把桶拿过来舀水!”
年轻水手捂着脸,呆了两息,爬起来去拿桶了。
风暴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风开始减弱,浪还大但不再翻白,雨从倾盆变成了中雨再变成毛毛细雨。
太阳从东边的云缝里挤出一道惨白的光照在海面上,五艘船像五个被揍过一顿的人,歪歪斜斜地散在方圆两三里的海面上。
陈四海松开舵轮的时候手已经僵了,十根手指掰了半天才伸直。
他从舵楼上下来一瘸一拐地走了一圈甲板,清点损失。
旗手用旗语跟其他四艘船通了信。
汇总上来的数字比他怕的要好一些。
五艘船全在。
广利号主桅断了,但次桅和船头斜桅完好,能凑合着走。
三号船右舷漏水已经堵住,舱底还有半尺积水在排。
四号船丢了两门炮,还剩四门。
人员无死亡,七人受伤,包括那个摔断肋骨的愣头青和两个被缆绳弹伤的水手。
何广把绑在腰上的缆绳解开,双手的虎口血肉模糊的,海水浸泡了一夜,伤口边缘发白。
他没包扎,走到船头找路易斯。
路易斯瘫在甲板上,头发糊了一脸,怀里死死抱着那卷牛皮海图,图没湿,他用身体护了一宿。
“路易斯,按你的图,最近的陆地还有多远?”
路易斯费劲地坐起来,把图打开扫了两眼,又抬头看了看太阳的方位。
他掰着手指算了半天,断掉两根手指的左手掰起来费劲,换了右手,最后嘟囔了一句。
通译凑过来翻。
“他说大概……四十天。”
何广站在残破的甲板上,靴子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咕叽咕叽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烂的手掌,抬头看了看惨白的太阳,再看了看那片一望无际的深蓝色海面。
贴身衣袋里那封宁暖暖的密信还在。
油纸包着,没被海水泡烂。
他摸了一下,硬硬的纸角硌着胸口。
“东家说到了地方才能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