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广是在六月二十九那天回的京。
他从广州跑了十一天的快马,人到王府门口的时候灰头土脸,脸上的胡茬拉拉杂杂长了满下巴。
何玉柱迎出去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愣了两拍才反应过来把人往里领。
宁暖暖正在后院的廊下拆通泰行各分号的月报,一摞信件堆在矮几上,茶喝了半壶凉了也没续。
听见院门响抬头一看,何广已经站在了廊下三步远的地方。
他没先开口,也没笑,“咚”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东家,我要走了。”
宁暖暖把手里的信放下来,站起身走到他跟前,一把把人拽了起来。
何广一百六十多斤的身板在她手底下跟拎口袋没区别。
“跪什么,又不是生离死别。”
何广被拽得跟跄了半步才站稳。
他搓了搓手,有点不自在。
“潘掌柜说七月初八出港,这两天回来把手头的事交代完,明儿一早就走。”
“给你的东西都收好了?”
何广拍了拍胸口,隔着衣裳能摸到硬邦邦的轮廓。
“匕首、火铳、药粉、东家您写的三十二条注意事项,全在这儿。”
宁暖暖盯着他拍胸口的那只手看了一息,从袖里摸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递过去。
“这个也带上。到了地方打开看,出发前不许拆。”
何广接过信贴着里衣塞好,往里多摁了两下确保塞实了。
“东家,我这一走不知道多久。府上的安保……”
“府上有何玉柱和二十个弟兄够了。”
宁暖暖打断他,语气跟交代日常差事没什么分别。
“你把自己活着带回来就是最大的差事。”
何广的嘴咧了咧,牙齿在被太阳晒黑的脸上显得格外白。
他没再说多馀的话,抱拳行了个江湖礼,转身大步走了。
靴子踩在院子的青砖上,步子很快,走到拐角的时候顿了顿,没回头,拐过去就看不见了。
宁暖暖站在廊下没动,目光落在他拐弯消失的那面墙上,过了好一阵才收回来。
何玉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弯着腰小声问:“福晋,何广走了?”
“走了。”
宁暖暖转身坐回矮几前,拿起刚放下的那封信。
“把这些月报分一下,各分号的放一摞,银庄的放一摞,广州的单独拎出来给我。”
何玉柱应了,蹲下去分信件。
分到一半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瞄了她一眼,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宁暖暖没看他。
她手里捏着信纸,眼睛在字上扫过去,脑子里想的不是信上写了什么。
何广跟她从青海跑商那年开始算,六年多了。
从马帮护卫做到通泰行安保头子再到王府护卫队长,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七八场,通州别庄的牛棚他蹲过,嘉峪关的战车他推过,阿尔泰山的箭阵他指挥过。
这个人不是最聪明的,但最扛得住事。
太平洋有多大,她比在座的所有人都清楚。
下午的时候宁暖暖去了通泰行后堂处理潘振承的来信。
信是三天前从广州发出的,快马加驿站走了最急的一路。
潘振承在信里汇报了船队的编成。
旗舰“通远号”,载重三千二百石,配炮八门,船长陈四海。
二号船“广利号”,载重两千八百石,配炮八门,装载主要物资和武器弹药。
三号、四号、五号船各配六门炮,分装粮食淡水、铁料备件和贸易商品。
全队水手一百八十六人。
其中三十二人有南洋航行经验,七人去过马六甲以南,路易斯一个人去过太平洋对岸。
范德贝尔在信里夹了一页纸,写的全是荷兰文,通译翻过来只有一行字:广利号的龙骨加固完成,可以扛住七级风浪,再高就看运气了。
宁暖暖把这句话多看了一遍。
七级以上看运气。
太平洋的台风季从六月到十一月,七月初出发正好撞在旺季。
这个她知道,陈四海也知道,但没有更好的时间窗口了。
再拖下去过了腊月,季风方向反过来,从广州往东走变成顶风,那才是要命的事。
她把信折好压在通泰行的总帐本下面,拿起笔给潘振承写回信。
回信不长,几件事交代清楚:出港后每到一处补给点发信回广州,广州转京城;路易斯上船后不许单独行动,吃睡都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