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三,养心殿的早朝散了以后,雍正把年羹尧的急递又看了一遍。
年羹尧的信从西安发出,比岳钟琪那封晚了两天到京城。
信上说精骑五千已经点齐了,全员轻装,每人双马,干粮带十五天的量。
大军十四日未时出西安,走陇西道直奔嘉峪关。
他在信末尾夹了一句私话:“臣在路上跑死了两匹马,不心疼马,心疼时间。
雍正把信合上搁在御案角,拿起茶碗,碗里的茶又凉了。
梁九功弓着腰进来,手里捧了两份折子。
“皇上,兵部的调令已经发到西安和兰州两处了。另外,宜亲王福晋今日辰时出了京城,走的永定门,带了三十个护卫和六车物资。”
“六车?”
雍正搁了茶碗。
“什么物资?”
“何玉柱交代的清单上写着:火药三百斤、镔铁锭两百斤、烈酒五十坛、棉布两百匹、药材八箱。另外还有一车是……”梁九功翻了翻手里的条子,“通泰行铁匠铺定制的零件,说是战车备件。”
雍正的手指在御案上停了。
战车。
上回西北之战,宁暖暖造的那几台战车在谷口拦住了罗卜藏丹津的骑兵,那一仗打得准噶尔的附庸部落再不敢正面冲锋。
这回她又带了战车备件,显然不是去嘉峪关单纯搞后勤的。
“这个弟妹。”
雍正自言自语了一句,叫了梁九功。
“给年羹尧追一道手谕,让他到嘉峪关以后先跟宜亲王福晋碰面,后勤调度的事听她安排。”
“皇上,年大将军的脾气……”
“他脾气再大,打仗还不是得吃饭。”
雍正站起身。
“弹药粮草全捏在弟妹手上,他有本事自己变出军粮来?”
梁九功不敢再多嘴,退下去拟手谕了。
雍正走到养心殿后面的院子里站了一阵。
初夏的风带着槐花气味,从宫墙外头吹进来。
他想了想噶尔丹策零这个人,二十六岁,年轻,狠辣,跟他爹策妄阿拉布坦不是一路人。
老策妄打仗靠拖,靠草原上的纵深换时间,等清军补给跟不上再反扑。
小策零反过来,他主动进攻,先打外围据点,切断补给线以后围城。
这个打法不蠢。
“张廷玉!”
张廷玉从值房里赶过来,袍角还沾着墨渍。
“臣在。”
“传旨,除年羹尧的五千骑兵之外,再从甘肃提督那边抽一万绿营兵,出嘉峪关北上,走北线到科布多。朕不光要解巴里坤之围,还要断噶尔丹策零的退路。”
张廷玉的笔在纸上划了两下。
“皇上,一万绿营兵加之岳钟琪的五千人和年羹尧的五千人,总兵力两万,跟准噶尔持平。草原上打仗,兵力持平不太占便宜。”
“谁说持平了?”
雍正背着手往回走。
“弟妹的战车到了以后,三台战车顶一千骑兵,再加之火炮,够了。”
张廷玉应了,退下去拟旨。
与此同时,永定门外的官道上。
宁暖暖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何广在她右边,三十个护卫分成前后两队护着六辆大车。
路面颠簸,车轴吱嘎作响,装火药的那辆车走得最慢,赶车的伙计驾得小心翼翼。
何广扭头看了一眼后面的车队。
“东家,您说九爷怎么没来送?”
“他在银庄调银子呢,哪有空送。”
宁暖暖拍了拍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
“再说了,送什么送,又不是生离死别。”
“那倒也是。”
何广咧了咧嘴。
“不过九爷昨晚给您收拾行李的时候塞了不少东西进去,我看见有两罐茶叶、一袋核桃仁、一件厚棉斗篷,还有一封信。”
“信?什么信?”
“我没看,封着的。”
宁暖暖从马背上的褡裢里翻了翻,摸出一个封好的信封。
信封用火漆封口,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核桃,权当落款。
她用拇指挑开火漆,抽出信纸。
信只有一行字,字写得很大,占了整张纸。
“别逞能。你要是缺骼膊少腿回来,我把通泰行卖了。”
宁暖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四遍,把信叠好塞回褡裢里。
何广凑过来。
“写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