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西北的局势稳了大半。
年羹尧留岳钟琪镇守西宁,自己率主力回驻西安。
罗卜藏丹津被押送进京,路上走的铁轨,铁笼子焊在货车厢里,比骑马押送快了十倍。
宁暖暖没有跟着年羹尧走,她多留了半个月。
原因是她在西宁城里转了两天以后发现了一件事,这件事比打仗棘手。
西宁的汉人和蒙古人之间几乎没有交流。
城东住汉人,城西住蒙古人和藏民,中间隔着一条干涸的河沟,两边的人过各自的日子,连赶集都去不同的集市。
汉人的铺子蒙古人不进,蒙古人的牛羊市汉人不去。
语言不通是最大的障碍,蒙古牧民听不懂汉话,汉人商户学不会蒙古语,做买卖全靠比画。
“这样下去改流改个寂寞。”宁暖暖蹲在银庄分号的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图。
“朝廷派了流官来,流官说汉话下汉文公告,蒙古牧民一个字看不懂,还是靠原来的部落头人翻译,头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流官成了摆设。”
何广在旁边剥核桃。“东家,这事您管不了吧?教蒙古人说汉话,那得多久?”
“要快就得笨办法。建学堂。”
宁暖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不是科举那种学堂,是教最基本的东西,认字、算帐、说汉话。学生不拘年纪,小孩大人都行,来了就教,不收钱。”
“谁出钱建?”
“通泰行出一半,银庄出一半,建学堂的成本不高,找间空房子,请两个先生,备些纸笔就够了。大头在先生身上,得找既会蒙古话又会汉话的人。”
何广把碎核桃仁塞嘴里嚼了嚼。“东家,会两种话的人不好找。”
“不找现成的,先培养。”宁暖暖从屋里拿出一本册子翻开。
“西宁城里有十几个蒙汉混居家庭,这些家庭的孩子从小两种话都会说,拉几个过来当助教,帮先生翻译。先生讲汉话,助教翻成蒙古话,两条腿走路。”
这个想法她在西宁蕴酿了四天,走之前跟岳钟琪碰了个面。
岳钟琪不光是武将,他本身就是汉军旗出身,在西北待了多年,跟蒙古部落打交道有一套。
“学堂的事我赞成。”岳钟琪坐在军帐里擦佩刀,刀面上还有上回打仗留的缺口。
“牧民的孩子要是学了汉话,将来长大了能跟汉人做生意、进衙门办事,不用事事求部落头人出面,头人的权力自然就分薄了。这比改流还管用。”
“岳参将看得透。”宁暖暖给他倒了碗茶。
“改流是换了管事的人,教化是换了人的脑子。人换不了,换多少流官都白搭,流官三年一走,走了以后蒙古人还是听头人的。但孩子学了汉话识了汉字,他这辈子都甩不掉,这笔帐比打仗划算。”
岳钟琪把刀收了回鞘。“学堂建起来以后,军中可以出几个会蒙古话的兵去帮忙维持秩序,牧民对穿军服的人多少还是忌惮些。”
“不要穿军服。”宁暖暖摇头。
“穿军服进学堂,牧民以为朝廷是逼他们来学的,心里抵触,学什么都学不进去。让那几个兵换便装,以学生的身份进去,跟牧民一块坐着听课,既学了蒙古话又帮着盯场子。”
岳钟琪把碗里的茶喝完了,笑着拍了下大腿。“王妃这脑子,打完仗治地方比我们这帮武夫强一百倍。”
九月十五,西宁城第一所双语学堂开课了。
地方是借的,城西一间废弃的粮仓,清理打扫了两天,墙上刷了白灰,地上铺了草毡。
先生请了两个,一个是银庄分号里的帐房,四十出头,汉话利落,蒙古话也能对付几句。
另一个是岳钟琪从军中找的,一个甘肃籍的老兵,在西宁驻了十二年,蒙古话说得比汉话还溜。
助教拉了三个,都是蒙汉混居家庭的半大孩子,十三四岁,两种话切换得跟翻书一样快。
第一天来了十一个人。
七个蒙古牧民,年纪从十五到四十不等,坐在草毡上缩着肩膀东张西望,不太自在。
四个汉人小商贩,是宁暖暖让贺掌柜动员来的,名义上是学蒙古话方便做生意。
先生在墙上挂了一块木板,拿炭笔写了第一个字:天。
“天。”先生念了一遍。
助教翻成蒙古话念了一遍。
底下十一个人跟着念了一遍,声音参差不齐,有个牧民把“天”念成了“田”,旁边的汉人商贩纠正了他,两个人你来我去念了五六遍,牧民终于发对了音,乐得拍了下大腿。
第二个字:地。第三个字:人。
一堂课教了十个字,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