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艺招引所四月底在广州和天津挂了牌，消息通过巴多明的传教士网络和通泰行的贸易航线同时往外散。
五月还没过完，广州那边就报上来一份名单，十七个洋人申请入所，来自八个国家，干什么的都有。
造钟表的、磨镜片的、炼钢的、画地图的、搞印刷的，甚至还有一个自称会造热气球的意大利人。
宁暖暖看到“热气球”三个字的时候，笔头在纸上点了两下。
“这个意大利人叫什么？”
何广翻了翻名册。“叫卢卡，三十二岁，自称在罗马做过飞行实验。”
“飞行实验？人能飞上天？”胤禟从帐本里抬起头来，一脸的不信。
“热气球，用火烤热空气，热空气往上升，带着球和人一块上去。”宁暖暖解释了一句。
胤禟的核桃停了。“这玩意靠谱吗？”
“靠不靠谱让他来了试试就知道。”
“万一炸了呢？”
“球又不是炮，怎么炸？最多漏了气掉下来。”
胤禟想了想那个画面，打了个哆嗦，把核桃揣回袖口不说话了。
宁暖暖没跟他纠缠热气球的事，她关心的是另外几个人。
名册上有一个英吉利的印刷匠叫汤姆森，在伦敦开了十五年印刷铺子，精通铜版印刷和活字排版改良技术。
“这个人要。”宁暖暖在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报纸的印刷效率一直上不去，老陈师傅的木活字排版一天最多印三百份，要扩大发行量就得改进印刷技术。”
何广在旁边记下了。
“东家，十七个人全要？”
“不全要，先筛，让广州招引所把每个人的手艺验一遍，空口说大话的踢掉，有真本事的留下来签约，月银从五两到十五两不等，按手艺高低定价。”
“那个造热气球的呢？”
宁暖暖想了两息。“让他来，给他三个月时间，要是真能把东西做出来，留；做不出来，走人。”
五月底，第一批通过筛选的洋人匠师到了京城，一共九个人。
宁暖暖把他们分散安置在通泰行的各个作坊里，没搞集中管理，理由很简单。
“放在一块容易扎堆说洋话，分开了逼他们跟中国师傅交流，语言关三个月就能过。”
胤禟对这套管理办法评价了四个字：“你真狠。”
六月的《京城时报》发了一篇特别报导，题目是秦先生写的：《洋匠入京记》。
文章里没有任何吹捧，只是平铺直叙地写了德马雷在通州作坊改进冲压线的过程，写了他拧螺栓的手法让老师傅们服气的细节，写了蒸汽消耗降低一成二的数据。
末尾加了一段话：“天下手艺不分中洋，管用的就是好手艺。大清的匠人有大清的长处，洋人的匠人有洋人的长处，两边坐下来一块琢磨，好东西就出来了。”
这篇文章出来以后，反应分两头。
叫好的不少。
前门大街的铁匠铺老板看完了，跑到作坊门口问能不能参观德马雷改的冲压线。
崇文门外营生学堂的永琨正在学铁器锻造，看了文章以后跟马师傅说他想去通州作坊跟洋人学两天。
骂的也有。
翰林院编修钱维城写了一篇文章在士林圈子里流传，说“以夷技乱我华学，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措辞激烈，引经据典骂了三千字。
何广把钱维城的文章拿给宁暖暖看的时候，她扫了两眼搁在桌角。
“不理他。”
“不理？这文章在翰林院传得挺广的。”
“传就传，翰林院一百多号人，有几个会拧螺栓的？他们写文章骂洋人的工夫，德马雷已经在作坊里把第二台冲压线的进气阀也改了。骂完了有什么成果？多一篇废纸？”
何广把文章收了，没再提。
但这事传到了雍正耳朵里。
不是钱维城的文章传过去的，是张廷玉在例行奏对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说翰林院最近对洋匠入京的事议论不少，正反两边吵得厉害。
雍正听完了问了一句。
“吵什么？吵赢了能让蒸汽机多出一成的力气？”
张廷玉笑了笑没接话。
雍正又说了一句。
“下回翰林院的人要是再写这种文章，让他们先去通州作坊待三天，看看洋匠是怎么干活的，看完了再写。光坐在书斋里凭空想象就敢下结论，这不叫学问，叫偏见。”
这句话张廷玉回去以后原封不动传达给了翰林院掌院学士，掌院学士的脸色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