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找上了通泰行。
来人是个洋人,叫巴多明,法兰西传教士,在京城住了十几年了,钦天监挂着个闲职,平日里给宫里修钟表画油画。
他是拿着一份《京城时报》来的。
何广把人领进后堂的时候,宁暖暖正跟老陈师傅核对下一期的排版。
巴多明个子不高,鼻梁很挺,穿着一身改良过的汉服长袍,中国话说得利索,带点南方口音,大概是在广东上的岸学的官话。
“宜亲王福晋,冒昧打扰。”巴多明行了个中国式的拱手礼,姿态熟练。
巴多明从袖口里掏出那份报纸,翻到“明理小识”着《蚊子怎么传疟疾》那篇
“王妃,这篇文章里写的内容,在欧罗巴还在争论当中,您是从哪里得知的?”
宁暖暖端着茶碗没动,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疟疾的传播途径在欧洲要到十九世纪末才被证实,现在是雍正九年,公历1731年,这个知识确实超前了。
“巴多明神父对医学也有研究?”她没正面回答。
“略知一二。”巴多明的眼睛盯着报纸上的文本。
“罗马的学者们目前认为疟疾是瘴气所致,空气中的毒物侵入人体。但王妃这篇文章说是蚊子叮咬传入血中,这个说法……”
“这个说法是我根据民间的观察总结的。”宁暖暖把茶碗搁下。
“南方多疟疾的地方必定多蚊虫,北方少蚊虫的地方疟疾也少。用纱帐隔绝蚊虫的人家,得疟疾的比例远低于不用纱帐的。这些是实打实的数据比对,不需要什么高深的医理。”
巴多明的眼睛亮了,坐直了身子。“王妃用的是……观察法和对比法?”
“你们欧罗巴不也这么做学问?”
巴多明笑了,笑容里有掩不住的兴奋。
“王妃,恕我直言,我在大清十几年,从未见过有人用这种方式向平民普及知识。您这份报纸里写的东西,有些在欧罗巴的学院里都属于前沿论题。”
宁暖暖不动声色。“神父过奖了,不过是些寻常的生活道理。”
“不,不寻常。”巴多明把报纸折好放在膝上。
“我今天来有个请求,不知王妃能否考虑在报纸上开一个介绍西洋机械原理的栏目?我可以提供稿件。”
宁暖暖没立刻答应,一个外国传教士参与大清的官方报纸,这事不是她一个人能定的。
“神父的好意我收下了,但报纸的内容审核归文报局管,我得先请示。”
“理解,理解。”巴多明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回头。
“王妃,我有一位同僚叫宋君荣,是天文学者,他看了您报纸上关于打雷的那篇文章,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说终于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039;同道中人&039;。”
宁暖暖笑了一声。“回去告诉宋神父,同道不同道不好说,但下回报纸上要写日食月食的原理,他要是愿意帮忙校对一下数据,我请他喝茶。”
巴多明高高兴兴走了。
当天晚上宁暖暖把这事跟胤禟说了,胤禟嗑着瓜子听完了,把壳吐在碟子里。
“洋人要参与报纸的事?”
“不是参与,是供稿。”
“一回事,洋人的名字印在报纸上,外头怎么看?说宜亲王福晋跟洋人勾搭?”
“什么叫勾搭?人家是朝廷钦天监的人,正经有品级的官员,他供稿我审核,跟秦先生给我写文章一个性质。”
胤禟把瓜子壳碟推远了些。“我不是反对,是提醒你先跟四哥通个气,洋人在朝里的处境本来就微妙,你用了他的稿子,有人会拿这事做文章。”
“我知道,明天进宫说。”
第二天进宫,雍正的反应出乎宁暖暖的预料。
“洋人要给报纸写稿?”雍正放下手里的折子,居然来了兴趣。“写什么?”
“机械原理,比如水车的齿轮怎么咬合、钟表的发条怎么蓄力这些。”
“让他写。”雍正答得痛快。
宁暖暖愣了一拍。
“弟妹觉得意外?”雍正端起茶碗。
“朕跟洋人打了二十年交道,他们的天文历法确实比咱们精准,机械制造也有独到之处。朕让他们在钦天监待着不是养闲人,是用他们的长处。现在你的报纸能把他们的长处传给老百姓,有什么不好?”
“臣妇担心有人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师夷长技有什么丢人的?”雍正把茶碗搁回去。
“但有一条,洋人的稿子必须经过你的手改成白话文再登,不许他们直接用洋文原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