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第二天他们又来了。
不光来了,还加了码。
六月初九辰时刚过,宁暖暖正端着粥碗慢啜,门房老刘头就跌跌撞撞冲进正房,鬓角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滚。
“福晋!府门口又聚了人,比昨天多一倍,少说四五十号,连街对面的胡同口都站满了!”
胤禟“当啷”一声放下银筷,抓起搁在桌角的马褂往外走,宁暖暖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随手用帕子擦了擦嘴跟在后头。
两人站在前院二门的月亮门里往外张望,半敞的大门外,乌泱泱的人头攒动,各色宗室袍服挤成一片,连街边卖果子的担子都被逼到了墙根。
“来了多少?”胤禟攥着核桃的手紧了紧,指腹蹭过光滑的纹路。
“四十七个宗室子弟,家奴护院加起来一百多号,把咱府前的街都堵严实了。”
何玉柱快步走过来汇报,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弘昕没来,今天领头的是庆恕,礼亲王旁枝的三等辅国将军,那张嘴在宗室里出了名的能搅浑水,昨天就躲在人群后头没露面。”
宁暖暖把空粥碗搁在门房的条案上,指尖敲了敲碗沿。
“庆恕?新面孔倒是会挑时候。”
“弘昕昨天试了水,今天换他来扛事,摆明了是想闹大。”
胤禟把核桃揣回袖口,伸手拦了她一把,“你别出去,我去应付。”
“凭什么?堵我家门口,我躲里面算怎么回事?”
宁暖暖挑了挑眉,骼膊轻轻一挣就脱开了他的手。
“你出去万一动了手……”胤禟的话没说完,看着她眼里的光,半天憋出一句。
“轻点打,别打残了,宗人府那边不好交代。”
宁暖暖没理他,抬脚就往大门口走。
大门口的场面比昨天热闹十倍。
四十多个宗室子弟或站或蹲,几个带了折叠椅的直接坐在当街,身后的家奴护院叉着骼膊,把整条街都封死了。
领头的庆恕坐在正对府门的位置,三十出头的年纪,方脸阔腮,穿一身宝蓝色苏州缎袍子,脚翘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转着个翡翠扳指,眼神里满是倨傲。
允昌坐在他左侧,手里端着茶碗,眼神飘来飘去;允春则缩在人群后排,跟几个年纪相仿的宗室窃窃私语,时不时偷瞟门洞里。
宁暖暖从门洞里走出来的瞬间,喧闹的人声猛地矮了一截,随即又爆起更高的呼喊。
“九嫂出来了!”
“问她要说法!把学堂关了!”
庆恕“啪”地把扳指磕在扶手上,站起来仰着脖子看她,比宁暖暖矮了半头,得微微抬下巴才能对上视线:“宜亲王福晋,在下庆恕,今日代宗室兄弟们讨一句话。”
“什么话?”宁暖暖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众人,那些没干过活的白净手掌、养尊处优的浮肿脸颊,都落在她眼里。
“营生学堂关了没有?创业借贷停了没有?恩泽基金的帐查了没有?昨天的三件事一件没落实,我们只好再跑一趟。”
庆恕的声音拔高,故意往街坊邻居那边带,想引着看热闹的人起哄。
宁暖暖没接他的话茬,反问:“庆恕是吧?你一年俸禄多少?”
庆恕愣了愣,没料到她会扯这个:“这跟今日的事有什么关系?”
“我问你多少。”宁暖暖的语气冷了几分。
“三等辅国将军,俸禄三百两,禄米三百斛。”庆恕梗着脖子答。
“三百两。”宁暖暖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缎袍上。
“你这身料子是苏州上等湖缎,京城绸缎庄卖二十五两一匹,做这身袍子少说用两匹,加之裁缝工费,五十五两往上。一年俸禄的六分之一穿在身上,剩下的日子靠什么撑着?祖产租子?还是内务府借的没打算还的银子?”
庆恕的脸腾地红了,又很快板起来:“在下家里自有进项,不劳王妃操心。”
“什么进项?是收租户的高额租子,还是借宗室身份强抢民产?”
宁暖暖往前迈了一步,台阶上的青砖被踩得微微发响。
“你们嘴里的体面,靠的是朝廷每年六百多万两银子养着,是全天下老百姓交税供你们遛鸟看戏!这就是你们说的天经地义?”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这是祖制!太祖定下的规矩!”
“祖制?”宁暖暖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淅传遍整条街。
“太祖的祖制是八旗男丁人人骑马拉弓、上阵杀敌,你们谁能拉开三石弓?谁能提刀上战场?站出来让我看看。”
没人动,刚才喊得最凶的那个宗室子弟,悄悄往后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