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坏在六月初。
永庆在学堂里学了五天铁器锻造,第六天把师傅的炉子烧塌了,差点连隔壁木工棚一块点着。
马师傅把他叫过来训了两句,永庆当场掀了桌子。
“一个臭做铁匠的,也配教爷?”
这话不光马师傅听见了,学堂里三十个学员都听见了。
永璋在旁边磨面粉的手停了,看了永庆一眼没出声。
永庆被学堂除了名,回去跟允昌一说,允昌没当回事。
但这事在宗室圈子里传开了以后,味道就变了。
有人说营生学堂是宜亲王福晋搞出来让宗室丢脸的,堂堂皇家血脉去学做糕点打铁,成何体统。
有人说基金的借贷窗口是变相把宗室变成商人,大清祖制里宗室不得经商,这是坏规矩。
还有人把话说得更难听,说宜亲王福晋一个外姓女人管到宗室头上来了,她以为她是谁。
这些话胤禟在银庄里听了几耳朵,回来跟宁暖暖提了一嘴。
“外面风言风语不少,你注意着点。”
“怕什么?嘴长在别人身上,堵不住。”
“不是让你怕,是让你别跟他们硬顶,上回在宗人府你训了允曙那帮人一顿,面子上他们服了,心里未必。”
“服不服的,差事办到位就行。”
胤禟转核桃的频率加快了。“你还是小心些。”
宁暖暖没往心里去,她这些天忙着铁轨的事,太原到嘉峪关的铁轨进了最后一段施工,安东尼从通州赶去了现场,兵工厂那边的蒸汽机冲压线又出了点故障,需要调零件过去。
六月初八这天,宁暖暖在通泰行后堂处理完贸易总局的月度报表,天已经擦黑了。
她骑马回王府的路上经过东四牌楼,远远看见王府大门口围了一堆人。
“那是什么情况?”宁暖暖勒住马问何广。
何广踩着马镫站起来张望了两眼。“好象有人堵在府门口了。”
走近了才看清楚,不是普通人,是一群穿着宗室袍服的爷们,少说二十来个,领头的三个坐在府门口台阶上,带着家奴仆从,乌泱泱站了半条街。
何广认出了领头的人。“是允昌、允春,还有一个面生的,穿着贝子服色。”
“贝子?哪家的?”
“不认识,我去问问。”
何广还没下马,王府的门房老刘头满头汗跑过来了。
“福晋,这帮人从午后就来了,说要见爷,爷不在家,他们不走,在门口摆了三把椅子坐下了。”
“说什么了没有?”
“说了,说要找爷和福晋讨个说法,说学堂和基金的事坏了宗室的体面。”
宁暖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马夫。
“爷什么时候回来?”
“爷去了银庄,何玉柱传话说晚上在银庄吃,不回来了。”
宁暖暖往府门口走了几步,那群人看见她来了,闹哄哄的声音稍微矮了一截,但没散。
允昌坐在台阶最高处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碗茶,那茶碗还是王府门房给倒的。
他看见宁暖暖,碗没放下,仰着头打了个招呼。
“九嫂,等您好半天了。”
宁暖暖在台阶下站住了,扫了一圈。
二十来个宗室子弟年龄参差不齐,老的五十多岁,小的二十出头,穿着打扮各不相同,有衣着光鲜的也有穿得半旧的,脸上的表情倒是统一的不善。
“允昌,有话衙门里说去,堵在人家门口算怎么回事?”
“衙门?”允昌放下茶碗站起来。
“宗人府的门我们堵过了,允禄那个软骨头只会打哈哈,九嫂您主意大,这事得找您说。”
旁边那个穿贝子服色的年轻人跟着站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模样,长得白净,嘴唇薄,看着就不好相与。
“在下弘昕,请九婶赐教。”
何广凑到宁暖暖耳边。“弘昕,废太子胤礽的孙子,封了理郡王的二等镇国将军。”
废太子的后人,难怪面生,这一支在京城里一向不太活跃。
“请什么赐教?”宁暖暖没动,站在台阶底下。
弘昕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了念。
“大清祖制,宗室不得操持贱业,不得与民争利。营生学堂教宗室子弟做糕点打铁织布,是引导宗室操持贱业。创业借贷窗口鼓励宗室开铺经商,是诱导宗室与民争利。恩泽基金名为公益实为敛财,捐款去向不明。以上三条,俱是宜亲王福晋越权妄为,败坏宗室体面,恳请宜亲王爷主持公道。”
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