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日子过到雍正九年腊月,出事了。
出事的地方是山东,准确说是济南府的盐课银子。
这笔银子从盐商手里收上来,经过盐道衙门汇总解送户部,中间环节多,漂没是常事,历朝历代都有。
但这回不是漂没,是硬吞。
腊月初八,户部的一个主事例行核对各省解送银两的到帐数字,发现山东上半年解送的盐课银子比报表上少了十一万两。
十一万两不是小数,山东盐课半年才四十万两出头,缺了十一万等于少了四分之一。
户部尚书蒋廷锡把这事报到了雍正跟前。
雍正的第一反应是让山东巡抚田文镜查,田文镜是他的心腹,办事狠。
但田文镜查了半个月,回奏说盐道衙门的帐目齐全,银子解送的回执上有押运官的签字画押,沿途驿站的过关记录也对得上,“臣未发现亏空”。
雍正把田文镜的折子摔在御案上。
“十一万两银子凭空没了,他跟朕说没发现亏空?”
张廷玉站在侧面没接话。
十一万两的数字不算离谱,搁在康熙朝的时候各省亏空加起来上千万两都有,但雍正不是康熙,他这个人对银子的去向较真到了骨头里。
“传宜亲王。”
胤禟到养心殿的时候下午三点多,雍正把户部的对帐单和田文镜的折子一块推给他看。
胤禟翻了两遍对帐单,又看了田文镜的折子,把核桃掏出来转了三圈。
“四哥,这帐有问题。”
“哪有问题?”
“田文镜说银子解送的回执没问题,但户部的到帐数字少了十一万两。回执没问题就说明银子出了山东境,但没到户部手里,那银子丢在哪了?路上?从济南到京城一千多里地,押运的是盐道衙门的兵丁,沿途有驿站接应,十一万两银子不是一个小箱子,至少得三辆大车装,三辆大车在官道上消失了?”
雍正的手攥着折子角。“你的意思是,银子压根没装上车?”
“对。”胤禟把对帐单翻回第一页。
“回执可以造假,押运官的签字可以提前写好。银子在济南府就被截了,回执照样往京城送,沿途驿站只看回执不开箱验货,过了就盖戳。京城,户部收银入库的时候才发现数字对不上,中间隔了几个月,查起来黄花菜都凉了。”
雍正把折子往桌上一拍。“田文镜查不出来,是查不出来还是不想查出来?”
胤禟没接这个话,田文镜是皇上的人,他不好评价。
“四哥,要不要我让银庄的人去对一遍?银庄在济南有分号,盐商缴银子的时候有一部分是走银庄兑成银元的,我那边有盐商缴款的流水记录,跟盐道衙门的收银记录一对,哪笔银子没对上一目了然。”
雍正想了想。“去,但别打草惊蛇,暗地里查。”
胤禟应了退出来。
回府以后他没急着安排,先去了宁暖暖的院子。
宁暖暖正在院子里拆一台从太原运来的新型蒸汽机减速齿轮箱,零件摊了一地,满手黑油。
“山东出事了。”胤禟蹲在她旁边,把养心殿的事说了。
宁暖暖拿抹布擦了擦手指头上的油。“十一万两,数目不小,一个人吃不下,得是窝案。”
“你也这么觉得?”
“盐道衙门从收银到解送有七八个环节,光靠一个人做不了假。要么是盐道本身烂了,上下串通一气。要么是盐道跟地方官合伙,一起分这笔钱。”
胤禟拿核桃敲了敲膝盖。“田文镜查不出来,是能力不够还是被蒙蔽了?”
“田文镜那人你觉得能被蒙蔽?”
宁暖暖把齿轮箱的一个轴承拆出来看了看,上面有磨损痕迹。
“他要么是真没发现,这说明做手脚的人很高明。要么是发现了但牵扯太大,他一时拿不准该不该报。”
“第二种可能大。”胤禟想了想。
“田文镜在山东待了三年多了,盐道衙门的人是谁他门儿清,查不出来只有一个原因,查出来的人比他想象的还大。”
“谁?”
“山东盐运使叫傅敏,正四品,他上头还有山东布政使管着银库,布政使叫王士俊。”
宁暖暖把轴承搁回箱子里。“布政使?那可是一省的钱袋子。”
“就是这意思。”胤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田文镜查出来是布政使的问题,他一个巡抚参布政使容易,但布政使后面站着谁?朝里有没有人?这才是他不敢贸然动的原因。”
“你打算怎么办?”
“先让银庄的人把帐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