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八年冬天,胤禟开始头疼一件事,银子的成色。
准确说,是南洋回来的银子成色乱七八糟。
暹罗给的银锭含银量八成多,算厚道的。
占城给的银饼里掺了不知道什么东西,有几块敲开了里面发黄。
苏禄最离谱,拿了一箱子西班牙银元过来抵货款,张掌柜在银庄里验了半天,发现里面有三分之一是翻铸的,比正版的轻了一钱。
“爷,这个月光验银子就耗了六个伙计的眼睛,张掌柜说再这么下去他得去配老花镜了。”何玉柱蹲在书房门口汇报。
胤禟坐在桌前拿剪子铰一块占城银饼的边角,铰下来的银渣子颜色发灰,拿手一搓掉了粉末。“这是银子还是铅块?”
宁暖暖从隔壁院子过来的时候,胤禟桌上已经堆了一排型状各异的银锭银饼银元,旁边放着一架戥子和一瓶试金水。
“又在跟银子较劲?”
“你过来看看这个。”胤禟把那块占城银饼推过去。
“含银量我估摸不到七成,这帮人拿废铜烂铁充银子糊弄爷。”
宁暖暖掂了掂银饼,拿指甲在切面上划了一道。
划痕发暗,确实不太对。
“不光占城,暹罗和苏禄给的银子也有问题。”胤禟把一排银锭挨个指。
“大小不一样,成色不一样,重量不一样,有用西班牙银元的,有用日本丁银的,还有用缅甸那种弯弯曲曲像虫子一样的银条的,银庄的伙计光换算就换算到头秃。”
宁暖暖把银饼搁回桌上,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一直没腾出手来处理。
“根子上的问题不是人家银子成色差,是大清没有自己的标准货币。”
“什么意思?咱们有银两啊。”
“银两不是货币,是称重交易。你去买个馒头掏一锭五十两的官银出来,馒头铺老板拿剪子给你铰银子找零?国内凑合用也就罢了,做国际贸易拿银两去跟人结算,被人扒皮是早晚的事。”
胤禟的剪子搁下了。“那你想怎么弄?”
“铸银元。”
宁暖暖拉了把凳子坐在他对面。
“统一规格、统一重量、统一成色的银元。每枚重七钱二分,含银九成,正面铸大清国号和年号,背面铸龙纹和面值。一枚银元等于一两银子,在大清境内和所有贸易伙伴国通用。”
胤禟拿起桌上那枚西班牙银元看了看。
西班牙人的鹰洋在全世界流通了两百年,从美洲到亚洲到处能花,靠的就是统一的规格和靠谱的成色。
“铸银元得有铸币厂。”
“用通州兵工厂改一条线出来就行,铸币跟铸炮用的设备有七成重叠。模具让安东尼设计,冲压用蒸汽机带动,一天能出五千枚。”
“五千枚?一天三千五百两银子从模具里蹦出来?”
“蹦出来的是银元不是银子,银子是原料,银元是成品。铸币赚的是铸币税,每枚银元含银六钱五分,面值一两,中间的差价就是铸币利润。”
胤禟的核桃掉桌上了。
“等等,你说每枚含银六钱五分?不是九成吗?”
“对外宣称含银九成,实际含银也确实是九成。七钱二分的总重里有六钱五分是纯银,剩下的是铜,九成没错。”
胤禟掐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七钱二分重的银元当一两使,里面六钱五分是银子,那每铸一枚银元朝廷白赚三钱五分银子的差价?”
“铸币税的逻辑就是这样。西班牙人靠鹰洋的铸币税养了半个帝国的海军,英国人靠英镑的铸币税撬动了全球贸易。谁的货币被更多人接受,谁就能从货币流通里白赚一笔。”
胤禟的嘴张了张,合了合,又张了。
“你把这事跟四哥说了没有?”
“还没,得先让你明白了,进宫的时候你帮我搭腔,你是搞银庄的,你开口比我管用。”
第二天下午,养心殿。
雍正听完了银元的方案,第一个问题不是问怎么铸,而是问:
“南洋那些国家凭什么认咱们的银元?”
“凭货。”宁暖暖把一份贸易数据递上去。
“暹罗一年从大清进口的货物价值四十万两,他要买咱们的东西,就得用咱们的银元结算。咱们不收他的暹罗银锭了,不收他的西班牙鹰洋了,统统换成大清银元来付。他要是没有大清银元怎么办?拿他的银子到广州来兑,兑的时候按实际含银量折算,他那些七八成的碎银子到了银庄,亏的是他不是咱们。”
雍正端着茶碗没喝。“这等于逼人家用咱们的钱。”
“不是逼,是选择。”宁暖暖竖起一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