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六年秋天,京城的礼部衙门快被人挤爆了。
从七月到九月,南洋各国的使节团像约好了一样扎堆往京城跑。
暹罗的来了,占城的来了,真腊的来了,渤泥的来了,苏禄的国王甚至亲自带了三十个人的队伍坐船北上。
礼部尚书徐元梦是个老成持重的人,在翰林院熬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回他着实有点招架不住。
五拨使节同时驻在京城,住处、翻译、接待、觐见的排期全堆在他桌上,一天处理不完的公文摞起来比他脑袋还高。
“徐大人,苏禄国王说他明天要见皇上,排不排得进去?”
礼部的一个主事抱着一沓文书冲进来。
“明天?明天上午是暹罗使节的觐见,下午是占城的贡品呈递,苏禄国王往哪塞?”
“他说他是国王,不是使节,不能跟使节一个待遇。”
徐元梦揉了揉眉心,国王亲自来朝贡,大清开国以来头一回,确实不能怠慢。
“你去跟苏禄那边的翻译说,后天上午给他安排。”
主事应了跑出去。
消息递到养心殿的时候,雍正在看户部的秋粮报告,梁九功把礼部的折子念了一遍。
“五国使节同时在京?”
“是,暹罗、占城、真腊、渤泥、苏禄,苏禄国王还亲自来了。”
雍正把秋粮报告搁在一边。“传宜亲王和宜亲王妃。”
胤禟和宁暖暖到养心殿的时候是申时,胤禟身上还带着银庄的帐墨味,宁暖暖手上有没擦干净的机油痕迹,她刚从通州兵工厂回来。
“五个国家一块来,你们怎么看?”雍正端着茶碗。
胤禟转核桃。“来送礼的呗,还能怎么看。”
宁暖暖在旁边掰了掰手指。“不是来送礼的,是来谈生意的。”
“区别在哪?”雍正问。
“送礼是面子,谈生意才是里子。这五个国家全是南洋船队跑过的地方,他们尝到了大清货物的甜头,丝绸、瓷器、铁器、蒸汽机散件,这些东西他们本国造不了,只能从大清买。这趟来不光是朝贡,是想跟大清签长期供货的约定,把货源锁死。”
胤禟歪头看她。“你怎么知道他们要签约?”
“苏禄国王亲自来了,一个国王跑几千里路不是为了磕个头。他带了三十个人,里面至少有五六个是他的商务官员,来之前通泰行在苏禄的代理商就递了信回来,说苏禄王室想包下通泰行在苏禄的全部铁器供应权。”
雍正的茶碗放在嘴边没喝。“包下?”
“对,独家采购,别的国家从通泰行进的铁器不许往苏禄卖,只能由他们自己从通泰行直接买。”
胤禟的核桃停了。“这不就是拢断吗?”
“是拢断,但是他们主动要求的拢断。因为铁器在苏禄的零售价是大清出厂价的四倍,中间的利润全被苏禄王室吃了,他们不想让别的国家的商人来苏禄倒卖大清铁器分他们的蛋糕。”
雍正把茶碗搁下了。“那大清从这种安排里得到什么?”
“稳定的出货量和提前锁定的货款。苏禄如果签了独家采购,每年至少从通泰行进两万两银子的铁器,货款预付三成。其他四个国家要是也签类似的约定,加起来一年就是十万两的固定订单。”
胤禟算了两息。“十万两的固定订单,利润按四成算,一年净赚四万两,不算什么大数。”
“订单本身不算大数,但订单带来的东西值钱。”宁暖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有了固定订单,太原的蒸汽机作坊和佛山的铁器作坊可以扩产,扩了产成本就降了,降了成本利润更高。第二,这五个国家一旦跟大清绑死了贸易关系,他们在政治上就得看大清的脸色,南洋的局势大清说了算,不用再担心荷兰人或者英国人在那边搅局。”
雍正没说话,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三下。
张廷玉站在侧面,笔尖在纸上划了几行,抬头插了一句。
“皇上,臣以为,五国使节同时来朝是大清百年未有之盛事,但接待的章程和谈判的口径需要统一,不能让五个国家各谈各的,得有人总牵头。”
“谁牵头?”雍正的目光在殿里转了一圈。
“臣推荐宜亲王妃。”张廷玉的声音不紧不慢。
“五国的贸易须求王妃最清楚,通泰行的货品供应王妃在管,南洋的航路和各国的底细王妃比礼部那帮人熟。”
胤禟在旁边哼了一声。“又是我媳妇,朝里这么多大臣,干活的永远是她。”
雍正没接他的碴。“弟妹,你接不接?”
“接。”宁暖暖没尤豫。“但我有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