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出海以后的消息是断断续续传回来的。
从广州到南洋的航程分四段走,第一段到占城,第二段到暹罗,第三段到满剌加,第四段最远到巴达维亚,那是荷兰人在南洋的老巢。每到一处,护航舰队的军舰就押在港口外面,商船进港交易。
第一个回来报信的是通泰行的一个管事,叫刘七。他坐快船从暹罗跑回广州,带了一封信和一沓单据。
信是船队领队、前广州水师参将赵起写的。
“三月初五抵占城,卸丝绸三千匹、瓷器两千件、铁锅五百口,换象牙一千斤、沉香八百斤、稻米三万石。占城国王派了内官到码头来看军舰,绕着定远号转了三圈,问能不能买一艘。赵起告诉他不卖。”
胤禟在府里念这封信的时候笑出了声。“人家国王想买军舰。”
“买个屁。”宁暖暖翻着那沓单据。“六艘军舰是大清海军的底子,给什么都不卖。”
“占城的稻米好不好?”
“东南亚的稻米一年三熟,产量大品质一般,但便宜。三万石稻米在占城的采购价折银不到六千两,运回广州能卖两万四千两。”
胤禟核桃转得飞快。“四倍的利?”
“粮食贸易一向是暴利,前提是你得有船运得回来,还得有军舰保着不被海盗劫了。以前跑南洋的商船十艘里有三艘被劫,算上损耗利润就没了。现在有六艘军舰跟着,海盗看见大清的炮口就绕道走。”
刘七还带了一个消息,暹罗那边的情况比占城更好。暹罗国王对大清的铁器和瓷器极度饥渴,开出的价钱比广州的洋商还高。
赵起在暹罗卸了五千匹丝绸和三百台蒸汽磨面机的散件,换回了锡矿石两千担和柚木原木五百根。
“蒸汽磨面机的散件?”胤禟瞪大了眼。“我们把蒸汽机卖到暹罗去了?”
“不是整机,是散件。”宁暖暖把单据理好收进匣子里。
“整机太重运不了多少,而且暹罗人不会维护,卖散件附带安装说明,让他们自己组装调试,有问题再找通泰行的人来修。
一台磨面机的散件在太原的出厂价是八十两银子,卖到暹罗去二百二十两,暹罗人还觉得便宜。”
“二百二十两?”
“暹罗全国磨面靠牛拉石磨,一头牛一天磨一百斤面粉,一台蒸汽磨面机一天磨三千斤,三十倍的效率,你说二百二十两贵不贵?”
胤禟的核桃捏在手里没转,他在算另一笔帐。
“三百台散件,每台利润一百四十两,三百台就是四万二千两,光磨面机一项就赚了四万多。”
“加之丝绸、瓷器、铁器的利润,暹罗一站赚了十二万两。”
胤禟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占城加暹罗,两站赚了多少?”
“货还没全卖完呢,后面还有满剌加和巴达维亚,但我估算一下,这趟南洋跑下来,一百二十万两的货能换回价值两百八十万两以上的商品和原材料。”
胤禟的脚步停了,两百八十万两,一趟出海,净利润一百六十万两。
他这辈子在银庄里翻来滚去地算帐,一年的纯利润也就三十万两出头,宁暖暖一趟船跑出了他五年的利。
“福晋,你知道一百六十万两是什么概念吗?”
“什么概念?”
“大清去年全国的田赋加丁税加盐课加关税,总共收了三千二百万两,一百六十万两是全国财政收入的二十分之一,一支商船队跑一趟南洋,赚出来全国二十分之一的税收。”
宁暖暖把匣子锁好揣进柜子里。
“所以我说过,贸易才是来钱最快最稳的路,种地刨食一年到头赚个温饱,做买卖开工厂赚个小富,跨国贸易才是真正的金矿,谁掌握了海上航道,谁就掌握了钱。”
五月份,船队从巴达维亚返航了。
全程四个月,二十四艘商船来的时候装的是大清的货,回来的时候装的是南洋的锡、铜、香料、硬木、象牙和二十八万石稻米。
六艘军舰一路护着,海盗的影子都没见着。
倒不是海盗不想劫,是有几股海盗在满剌加海峡试探过,远远地缀在船队后面跟了半天,定远号调转炮口朝他们的方向摆了一下,海盗船掉头比兔子还快。
船队进广州港那天,码头上挤满了人。
十三行的商人们看着一箱一箱的货物从船上吊下来,眼珠子红了。
以前跑南洋的利润全被洋人和海盗分了,现在大清自己有了军舰护航,利润全留在自己口袋里。
年希尧在码头上见了赵起,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句“好小子”,赵起站得笔直,黑得跟非洲人一样,白牙齿在太阳底下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