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二年十一月,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屋瓦上,到了中午就化了大半。
但国子监门口的那块“实科考场”牌子上,积雪还没化,白底黑字在雪里头格外扎眼。
实科第一届的四十七个生员派下去半年多了,各地的政绩报告陆续送到京城,朝里的风向悄悄在变。
以前提起实科,文官们的鼻子都是朝天的,觉得那是歪门邪道。
现在不说了,因为数字摆在那里,河南的堤坝修得比往年快三倍,山东的盐税比去年多收了四成,湖广的劝农官把水稻亩产提了一成半。
数字不骗人。
方苞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实科教材的编篡工作铺开了,工科和农科的初稿已经定了,医科和律科还在磨,商科最难,因为没有现成的体系可以参照。
十一月初九,方苞带着三个编书的文人来了宜亲王府府。
何玉柱在门口接的人,看见方苞身后还跟着三个陌生面孔,跑进去报信。“爷,方大人来了,还带了仨人。”
胤禟从书房里探出头。“什么人?”
“不认识,穿长衫的,一个胖两个瘦。”
宁暖暖从后院过来,手上还沾着墨,她刚在写纺纱机的改进方案。“方大人来肯定是教材的事,请进来吧。”
方苞进了前厅,行礼落座,身后三个人站着不敢坐。
方苞指了指他们。“这三位是老夫从翰林院借来的编修,许庭辉、钟文达、孙笔山,都是能写的人,今天来是有件事要跟王妃商量。”
宁暖暖在对面坐下,何玉柱端了茶上来。“方大人直说。”
“商科的教材卡住了。”方苞从袖子里抽出一沓稿纸搁在桌上。
“工科有水利营造的老师傅可以口述,农科有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可以问,但商科不一样,做买卖的学问没人总结过,全是各家各户自己摸出来的路数,问十个掌柜说的都不一样。”
宁暖暖翻了两页稿纸,上面写了些零散的条目,什么“进货宜择时”“售价随行就市”之类的,全是大白话,没有体系。
“方大人的意思是,让我来写商科的框架?”
方苞捋了捋胡子。“王妃管着通泰行,从京城到巴里坤,从粮食到铁锅,什么买卖都做过,老夫厚着脸皮说一句,当今天下做买卖的学问,没有人比王妃更通透。”
胤禟靠在门框上听着,嘴里哼了一声。“方大人,你这是拐弯夸我福晋呢还是给她派活呢?”
“两样都有。”方苞一点不含糊。
宁暖暖把稿纸放回桌上。“商科的教材我可以写大纲,但有个前提。”
“王妃请说。”
“我写的东西不署名,对外说是方大人主编的,跟宜亲王府没关系。”
方苞的手停在茶碗上,看了她一眼。那些话?”
“不是怕,是没必要。”宁暖暖端起茶喝了一口。“教材好不好看内容,不看谁写的,我署了名反倒让那些反对实科的人多了一个攻击的靶子。”
方苞沉默了几息,把茶碗放下了。“王妃,老夫有句话说在前头。”
“您说。”
“实科的教材编出来以后,会发到全国各省的学堂里去,几千上万个学子会照着这套书学习、考试、当官。这套书的水平高低,直接决定了实科出来的人是真材实料还是花架子。”
方苞站了起来,身板站得笔直。
“老夫六十二岁了,文章写了一辈子,但实务的事老夫不如王妃,这是实话。商科的大纲该王妃写就王妃写,署名的事可以不署,但编书的人心里得有数,这套教材的灵魂是谁注入的。”
三个编修站在后面听着,眼珠子在方苞和宁暖暖之间转来转去,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们是翰林院出来的人,从小到大崇拜的是写文章写得好的人,现在天下文宗方苞站在一个女人面前说“不如”,这个场面对他们的冲击不小。
宁暖暖没客气,也没推让。“行,大纲我三天写好,写完了您带人往里填肉。”
方苞点头,重新坐了下来。“还有一件事。”
“说。”
“实科的教材编完了,得有人教。现在各省的学堂里全是教八股的先生,你让他教商科?他自己都不会算帐。老夫的意思是,得办一个培训的学堂,专门教那些要去各省当先生的人,让他们先学会了,再去教程生。”
宁暖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师范。”
“什么?”
“师范学堂,专门培养教书先生的学堂。”
宁暖暖说这话的时候想到了现代的师范大学,但这个概念在清朝还不存在。
“方大人的思路是对的,先培养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