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太和殿。
这是大清立国以来头一回在太和殿里搞辩论,礼部的人为了这事忙了三天,座次怎么排、辩论的规矩怎么定、谁先说谁后说,吵了七八回才定下来。
辰时三刻,文武百官入座
太和殿的金砖地面上临时摆了两排椅子,左边坐的是反方,李绂居中,陈万策在他右手边,后面跟了三个国子监的博士。
右边坐的是正方,方苞一个人,身边空着四把椅子,没人敢来。
方苞今年六十二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不差,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坐在那儿翻一本小册子,旁若无人。
雍正坐在御座上,龙袍没穿,穿的是玄色常服,跟上回议军务的时候一样。
胤禟和宁暖暖坐在左侧第一排的末尾,宁暖暖今天穿了正式的旗装,头上簪了两颗东珠,规规矩矩的福晋打扮。
“开始吧。”雍正开了口。
李绂站起来了,四天绝食的痕迹还在他脸上挂着,颧骨比以前更突了,但眼睛亮得很,饿了四天没把他的精气神饿掉。
“臣李绂,今日所辩之题,实科取士利弊。臣以为,弊大于利,且贻害无穷。”
他的声音在太和殿里回荡,中气比看上去足得多。
“科举取士,自隋唐以降,千年不易,何也?以其取的是心性,是德行,是对圣人之道的领悟。为官者,首在修身,修身而后齐家,齐家而后治国。一个不读圣贤书的人,纵有百般技艺,他懂什么叫仁政?他懂什么叫民为贵?”
李绂说了一刻钟,引经据典,从孔子说到朱熹,从朱熹说到王阳明,逻辑严密,措辞漂亮。
太和殿里有不少文官听得频频点头,翰林院那一排的人脸上都带着光。
李绂说完了坐下。
方苞站起来了。
老头子站起来的动作很慢,象是关节不太利索,但站直了以后腰板挺得很正。
他没带稿子,那本小册子合上搁在椅子上了。
“李编修说得好,圣人之道确实重要。”方苞开口第一句就让反方的人愣了一下,他们以为方苞会直接反驳。
“但我想问李编修一个问题。”
李绂抬了下下巴。“请。”
“去年黄河在河南段决了口,淹了三个县,死了两千多人。朝廷派了人去堵口,派的是谁?是进士出身的河道总督。这位总督到了现场以后干了什么?他写了一篇祭文祭河神,然后让民夫往决口处扔沙袋。沙袋扔了三天,水越来越大,为什么?因为他不知道决口处的水流方向,沙袋扔错了位置,越扔水冲得越宽。”
太和殿里安静了。
“后来是谁堵住的?是当地一个陈姓老河工,没读过书,在河边住了四十年,他看了一眼水势,说沙袋不能从正面扔,得从上游斜着打桩子,用桩子把水流引开了再堵,三天后水堵住了。”
方苞走了两步,走到殿中间。
“我的问题是,那个进士出身的河道总督,读了二十年圣贤书,会写文章,会对对子,会引经据典,但他不会堵河。那个老河工不识字,但他把河水堵上了。请问李编修,治河这件事,该用谁?”
李绂站起来了。“方大人偷换概念,治河是技术之事,与取士之道无关,朝廷取士取的是治国之才,不是河工。”
“治国之才不需要懂治河?”方苞反问。
“河决了口淹死两千人,这不是治国的事?知县不懂农事,旱了不知道打井涝了不知道排水,饿死一万人,这不是治国的事?”
李绂的嘴张了一下。
方苞没给他接话的机会。
“李编修说为官首在修身,我不反对。但修身修的是什么?是坐在书房里背《论语》吗?,故多能鄙事&039;,圣人年轻的时候干过放羊、赶车、管仓库的活儿,他不觉得这些事低贱。怎么到了今天,学点实务反倒成了辱没斯文?”
陈万策坐不住了,站起来插话。
“方大人,实务可以学,但不能拿来取士。取士之道在于公平,八股文人人能学,实务呢?穷人家的孩子上哪学水利?上哪学营造?这不是把穷人的路堵死了吗?”
这一刀捅得准,太和殿里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方苞没慌。
“陈学士说得好,这个问题确实存在。但我想反问一句,现在的八股取士就公平了?穷人家的孩子买得起书吗?请得起先生吗?一套《十三经注疏》多少银子?国子监的监生里头有几个是真穷人?”
陈万策的脸红了一块。
“实科取士不限出身,商人之子能考,匠人之子能考,这恰恰是给穷人多开了一条路。穷人家的孩子跟着爹学了三年木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