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廉政公署查到了一条大鱼。
不是地方官,是京城里的人,而且品级不低。
工部尚书萧永藻。
萧永藻是康熙朝的老臣,三朝元老,从六品主事一路爬到正二品尚书,用了三十年。
这人在朝里的根系盘得极深,门生故吏遍布六部,连内阁的几个学士里都有他提拔过的人。
孙嘉淦查到他头上的时候,起因是一笔修缮银子。
去年冬天,畅春园有一处偏殿漏雨,工部拨了三万两银子修缮。
工程做完了,偏殿的瓦换了,梁也加固了,但孙嘉淦的人去现场看了一圈,发现用的瓦是次等货,梁上刷的桐油掺了水,三万两的工程干出来的活儿,顶多值八千两。
剩下的两万二千两去了哪?
孙嘉淦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查了二十天,查出一条完整的贪腐链。
工部拨银子给营缮司,营缮司发给承办的商号,商号把活儿干了拿走八千两,剩下的两万二千两按比例分,承办商号拿三成,营缮司郎中拿两成,工部侍郎拿两成,最上面的三成,进了萧永藻的口袋。
六千六百两,一笔工程赚六千六。
但这不是一笔的事。
孙嘉淦的人翻了工部三年的帐,发现同样的操作至少做了十四回,涉及金额合计四十七万两。
四十七万两。
这个数字递到雍正面前的时候,养心殿的茶碗被拍碎了一个。
“萧永藻在工部坐了六年,六年贪了四十七万两?”雍正的声音平得没有波澜,但梁九功站在门外,后背的汗已经湿透了。
张廷玉跪在下面,额头贴着地砖,不是他贪的,但萧永藻是他推荐入阁的人选之一,这层关系撇不清。
“皇上,臣失察。”
“失察?”雍正把碎茶碗推到桌角。
“你失察朕不追究你,但萧永藻这个人,朕要办到底。传旨,革职拿问,抄家,家产充公,交刑部议罪。”
旨意还没出养心殿,萧永藻那边先炸了。
不是他自己炸的,是他的那帮门生故吏炸的。
当天下午,三封联名奏折从不同的衙门递了上来,措辞不一样但意思相同。
萧永藻是三朝老臣,劳苦功高,纵有过失也应从轻发落,不宜株连过甚。
三封折子,署名的人加起来二十六个,最低的五品,最高的从二品。
雍正看完了折子,把三份摞在一起扔进了废纸篓。
第二天,第四封折子来了,这回不是联名的,是一个人写的,左都御史杨名时。
杨名时的折子写得很讲究,没有替萧永藻说好话,而是从“法度”的角度入手,说廉政公署查案的程序有遐疵,未经刑部核准就直接抄家,于法无据,恐开恶例。
这一刀捅得准。
廉政公署的权力是雍正给的,但大清律里没有“廉政公署”这个衙门,它的法律地位是靠皇帝的圣旨撑着的。
杨名时这封折子的意思是,你查贪官我不反对,但你得走正规程序,不能想抄谁就抄谁。
这封折子雍正没扔,留在了御案上压了一天。
胤禟是第二天晚上听说这事的,消息是张掌柜从银庄那边带回来的,银庄跟各衙门有往来,风声传得快。
“萧永藻的案子卡住了?”胤禟在书房里问。
宁暖暖坐在对面看通泰行的月报,头也没抬。“没卡住,是有人想让它卡住。”
“杨名时那封折子什么意思?他不是皇上的人吗?”
“杨名时是御史,御史的活儿就是挑毛病,他挑廉政公署的毛病不代表他站萧永藻那边,他是在给皇上出难题。”
胤禟把核桃转了两圈搁下了。“出什么难题?”
“逼皇上给廉政公署定规矩。现在廉政公署是皇上手里的一把野刀,想砍谁砍谁,朝里的人都怕。杨名时这封折子是代表一帮人说话,意思是,刀可以有,但得有个刀鞘,不能随时抽出来乱砍。”
“四哥怎么办?”
“四哥应该会顺着杨名时的话给廉政公署立个章程,把查案的流程写死,堵住别人的嘴。章程一立,廉政公署就从皇帝的私刀变成了朝廷的公器,以后谁上台都得认这个衙门。”
胤禟想了想。“那萧永藻呢?”
“萧永藻死定了。”宁暖暖翻了一页月报。“四十七万两,砍头都不冤。”
“可他那帮门生……”
“门生算什么?联名上折子的那二十六个人,皇上记着呢,一个一个慢慢收拾,急什么。”
何玉柱从外面跑进来,脸上的表情挺古怪。“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