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元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三月底的时候,九爷府院子里那棵枣树满枝嫩芽全撑开了,绿油油地晃眼,何玉柱搬了个板凳站上去摘了几片嫩叶子泡茶,被何广骂了一顿,说枣树叶子泡茶喝了拉肚子。
通泰行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
皇商堪合的效用在开春以后彻底铺开了,太原到凉州的商路上,通泰行的骡车队已经从十二辆扩到了二十八辆,李茂生在太原又招了十五个车把式,刘大柱从车把式升成了领队,管着三组车队的调度。
互市的章程年羹尧两个月前递上去了,雍正批了,巴里坤和哈密两个互市点的选址工部已经派人去勘了,预计入夏以后动工。
通泰行负责前期的货物储备,茶叶、盐巴、铁锅、粗布,四大类货物从汉口、太原、武夷山三个分号同时往凉州调运。
宁暖暖这天在通泰行的后堂算互市的备货单子,算到一半,李茂才从前面跑进来。
“福晋,王爷来了。”
胤禟进了后堂,手上拎着一包点心,油纸包的,是巷口那家桂花糕铺子的。
“吃了没?”
“还没。”宁暖暖接了点心搁在桌上。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银庄上午没什么事,出来转转。”胤禟在她对面坐了,扫了一眼桌上的单子。
“互市的货备得怎么样了?”
“茶叶和盐巴够了,铁锅缺口还有三百口,武夷山那边的粗布要到四月中旬才能发第一批。”
“三百口铁锅,找太原的铁匠补不行吗?”
“太原铁匠铺子打的锅壁太薄,蒙古人拿去煮肉炖骨头,用不了两个月就漏。得找山西阳泉的窑口定,阳泉的铸铁厚实,耐造。”
胤禟拿了块桂花糕啃了一口。“你连铁锅的产地都门儿清。”
“做买卖不清楚货底,那叫什么做买卖。”宁暖暖拆了点心包,挑了一块最小的吃。
“对了,昨天年羹尧从陕甘送了封信过来,说巴里坤互市的围墙图纸定了,问通泰行要不要在互市里设一个固定的铺面。”
“设。”
“年羹尧说铺面的地皮由陕甘总督衙门拨,但建房子的银子自己出。”
“出多少?”
“他估了一下,一间两进的铺面,连工带料六百两。”
胤禟的手在桌上敲了两下。“六百两不多,但巴里坤那地方砖瓦都得从关内运,运费怕是比建房还贵。”
“运费不用操心,咱们的骡车队跑空车回来的时候顺带就拉了,不多花一文钱。”
胤禟啃完了桂花糕,把嘴角的碎屑用手背抹了。
“福晋,你这脑子要是搁在户部,尚书得让你当。”
“户部那帮人坐在京城里拿笔杆子算数,让他们去凉州走一趟试试,骡子没到地方人先趴了。”
李茂才在门口端着茶盘子,听见这话差点把茶碗笑翻了。
下午的时候两个人从通泰行出来,骑马走长安街,春天的风暖融融的,街上行人比冬天多了三倍不止。
铺面开了门板做买卖,绸缎铺子门口挂了新到的杭绸,酒楼的小二端着盘子在门口吆喝。
胤禟骑在马上左看右看。
“这条街比去年热闹了。”
“热闹是好事,热闹了才有银子流通。”宁暖暖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
“你看那家布庄,年前还半死不活的,现在门口排队了。”
“怎么突然生意好了?”
“新帝登基免了三个月的杂税,老百姓手里多了几个钱就舍得花了。”
“四哥免税的主意是谁出的?”
“张廷玉,免税三个月,民间商铺活了,商铺活了交易多了,三个月以后恢复征税,收上来的比以前还多,这叫放水养鱼。”
胤禟想了想。“银庄是不是也该跟着动一动?”
“你想干什么?”
“存银的利息降半成,放贷的利息也降半成,把银子往外放,让市面上的钱多起来。”
宁暖暖扭头看了他一眼。
“行啊小九子,这话要搁两年前你说不出来。”
胤禟嘴角翘了一翘,又赶紧板回去,大街上呢。
“跟你待久了,多少学了点。”
回了府,何玉柱在院子里喂枣红马,一边喂一边跟马说话。
“一等吃豆侯啊,你今天又跑了两趟,赏你两把黑豆。”
枣红马把脑袋拱在他怀里,呼噜呼噜吃得响。
宁暖暖牵马进棚的时候,乌兰从月洞门那边快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