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的笑收了以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把碗搁在御案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碗沿。
殿里安静了。
这种安静跟刚才笑闹的气氛不一样，有分量。
“朕这场病，差一点没过来。”
胤禟站在下面，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宁暖暖站在他旁边，手垂着，没动。
“太医院的人用了一个月的方子，退了烧又烧回来，反反复复，朕自己都觉得这回怕是要交代了。”康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象是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换了犀角地黄汤的底子，三天退了烧，五天下了床，十天能吃饭了。这个方子，朕追查了三遍，太医刘贞说是受人提点。，朕问老四折子里的话从哪来的，老四说他翻了医书。”
康熙抬眼看了看宁暖暖。
“九福晋，朕问你一句话，你如实答。”
“臣妾不敢隐瞒。”
“犀角的方子，是你提的？”
宁暖暖停了一息。
“是臣妾在济安堂治重症病人的时候试出来的。瘟疫的症候与皇上脉案上记的相近，臣妾看了太医院的药方，觉得石膏清的是气分热，但脉案写着热入营血，方向不对路，所以跟九爷说了一嘴，九爷转告了四爷。”
康熙盯着她看了好几息，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别的。
“你看了太医院的药方？”
胤禟的心提了一下，这句话追下去就是“你怎么看到的太医院的药方”，再追就追到胤禛身上了。他正要开口接话，宁暖暖已经答了。
“回皇上，臣妾随九爷进宫侍疾的时候，在殿角看见了药碗里剩的药渣，闻了味，石膏的味很重，盖住了别的药。臣妾没有看方子，是从药渣里闻出来的。”
这话答得漂亮，胤禟的气松了半截，他偷偷瞄了宁暖暖一眼，她站在那里一点多馀的表情都没有。
康熙的手指在碗沿上又叩了两下。
“闻出来的？”
“苗岭的药婆说，好的药工不用看方子，鼻子凑上去就知道里头放了什么。臣妾在苗岭熬了半年的药，鼻子练出来了。”
康熙没再追。他靠回椅背，目光从宁暖暖身上移到胤禟身上，又移回去。
“梁九功。”
“奴才在。”
“拟旨。”
梁九功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块随身的硬纸板，弓着腰准备记。
“九郡王福晋董鄂氏，于京城时疫之中，自设医堂济世，施药救民，活人八十有二。又于御前侍疾之际，察方辨症，献策有功。朕躬得安，实赖其力。”
康熙的声音顿了一顿，象在斟酌后面的措辞。
殿里没有人出声，连呼吸都轻了。
梁九功写到“护国夫人”四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顿，抬头确认了一遍，康熙冲他点了下头，他继续写。
胤禟愣住了。
护国夫人。这个封号不在正常的命妇品级里头，是康熙现拟的，专门给的。清朝开国以来，命妇的封号走的是诰命那一套流程，一品到五品都有定例，但“护国”两个字从来没出现在哪位福晋的封号上过。
这不是赏赐，这是破格。
宁暖暖跪了。
“臣妾谢皇上隆恩。”
她的声音稳得很，跪得也规矩，没有激动也没有徨恐，就是正正经经地接了旨。
胤禟跟着跪了，脑子还在转。
等他们退出乾清宫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宫道上的日头打在琉璃瓦上，金灿灿地晃眼。
两个人走到隆宗门附近，胤禟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往外冒了。
“护国夫人。”
“恩。”
“皇阿玛给你封了护国夫人。”
“我耳朵没聋，我听见了。”
胤禟加快了两步走到她前面，转过身倒着走，脸冲着她。
“你知道这个封号有多重吗？全大清朝没有第二个命妇得过这种封号，亲王福晋的品级都没有带&039;护国&039;两个字的。”
宁暖暖的步子没变。“别倒着走，摔了丢人。”
“我问你高不高兴。”
“高兴。”
“就两个字？”
宁暖暖站定了，胤禟差点撞上她。
胤禟退了半步。“……你能不能正常一回。”
宁暖暖伸手理了理他歪掉的腰带，手指头在他腰间扯了两下，银扣归了位。
“高兴是真高兴，这个封号对通泰行和银庄的生意有大用，以后我出门谈事，名帖上多了&039;护国夫人&039;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