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复立的第三天,东宫开门见客。
胤礽穿了一身明黄团龙袍,在毓庆宫的前殿里端端正正地坐着。
六个月的圈禁让他瘦了一些,颧骨比以前凸了,但精气神还在,眼睛亮,说话也利索,不象是被关了半年的人。
来贺的人从辰时排到了午时。
步军统领托合齐是头一个到的,他天没亮就候在东宫门外了,太监开门的时候差点被他撞了个趔趄。
刑部尚书齐世武来得第二,带了一盒寿山石的印章,说是给太子贺喜。
兵部尚书耿额排第三,手里提了两坛子酒,说这酒窖了十二年,就等着这天开封。
三个人在前殿里坐了大半个时辰,茶换了三道,出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舒坦的神色。
这三个人的动向,当天下午就摆在了胤禛的书案上。
胤禛看完了情报条子,把纸条在灯火上烧了,灰落进铜盘里,他用签子拨了拨,拨得很碎。
“预料之中。”
他对坐在对面喝茶的宁暖暖说了这四个字。
宁暖暖今天是跟胤禟一块来的,胤禟在前厅跟胤禛聊正事,她被打发到偏厅等着,结果胤禛聊到一半把她叫了过去。
“九弟妹,你在苗岭的时候见过兵匪勾结的场面,你觉得托合齐这个人怎么样?”
宁暖暖放下茶碗。
“我没见过托合齐,没法评,但步军统领管着京城九门的防务,太子复立头一天他就跑去磕头,这说明他把宝全压在太子身上了。”
“然后呢?”
“然后就看太子自己争不争气了。”宁暖暖拿起桌上一颗核桃,手指头活动了两下。
“四爷,我说句不好听的,太子被废了六个月,复立以后手底下这帮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就凑回来了,这帮人忠不忠不好讲,但急是真急。急着表忠心的人,往往是最怕被清算的人。”
胤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胤禟插了句嘴。“四哥,太子复立这件事,朝堂上的人怎么看?”
“一半人松了口气,一半人咬了牙。”胤禛端起茶碗。
“松气的是原来太子一党的人,主心骨回来了,咬牙的是跟八弟走得近的人,他们刚改了门庭,太子就回来了,脸往哪搁?”
胤禟想起何玉柱说过的话,那些从太子阵营跳到八爷那边的官员,现在得多尴尬。
“八哥呢?”
“八弟今天也去东宫贺了。”胤禛的语气平得象一碗白水。
“去得不早不晚,排在第七个,带了一幅赵孟??的真迹,价值不菲。”
宁暖暖嗑完了核桃,仁搁在碟子里。
“八爷这步走得聪明,不抢头也不垫底,不卑不亢,但他心里什么滋味,在场的人都能猜到。”
胤禟没再追问,他想起宁暖暖跟他说过的那句话。
八哥做什么都有道理,但那些道理跟他没关系。
从胤禛府出来的时候,天色暗了,马车在胡同里走,车轱辘压在石板路上嘎吱嘎吱地响。
胤禟掀开帘子的一角往外看,街面上收摊的小贩扛着挑子走,卖炸糕的老汉推着车往巷口去,一股油烟味飘进马车里。
“福晋。”
“恩?”
“八哥那边,我打算明天去一趟。”
宁暖暖靠在马车壁上闭着眼。
“去吧,正常兄弟走动,坐一盏茶,不要聊太子,不要聊朝堂,聊什么都行。”
“聊什么?”
“你不是会养马吗?聊马,八爷最近新得了两匹阿拉伯马,你夸两句他的马漂亮,喝完茶就走。”
胤禟把帘子放下来。“你怎么连八哥新买了什么马都知道?”
“李茂才说的,八爷府的管事上个月在通泰行买了两副上等皮鞍,皮鞍的样式是阿拉伯马专用的,一推就推出来了。”
胤禟靠回车壁上,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发现宁暖暖对京城各家王府的消费动向掌握得比顺天府尹还清楚。
第二天,胤禟去了八爷府。
八爷在书房见的他,房里燃着沉香,茶是新沏的碧螺春,杯子是官窑的青花小盏。
胤禩的气色比胤禟预想的好,穿了件竹青色的常服,腰间挂了个白玉平安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
“九弟大病初愈,怎么不多歇歇?”
胤禟坐下接过茶。“歇了一个多月了,再歇下去骨头都软了,听说八哥新得了两匹阿拉伯马,弟弟惦记着来瞧瞧。”
胤禩笑了笑。“九弟的消息还是灵通。走,带你去后院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