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一,九爷府闭门整一个月。
这天早上胤禟醒得早,天还黑着他就睁了眼,躺在床上听外头的动静。
秋虫的声音比半个月前弱了,天冷了虫子也懒得叫了。
他翻了个身,盯着窗户上透进来的一点青灰色光。
这一个月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干完了贸易章程、批完了银庄文书、核完了通泰行的月报、算完了苗岭运盐的调度。手底下该办的事一样不落。
但心里总有一块地方空着。不是闲的空,是闷的空。
他想出门,想去银庄看看新柜台做得怎么样了,想去通泰行后院闻闻新到的龙井开没开封,想骑着马从朝阳门一路跑到通州码头,把肺里憋了一个月的浊气吐干净。
起床的时候动静大了点,隔壁屋里传来宁暖暖的声音。
“天还没亮你折腾什么。”
“睡不着。”
“睡不着就起来练功,别在床上翻烙饼,墙薄,我听得见。”
胤禟穿了衣裳出去,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枣树的叶子掉了七八成,光秃秃的枝丫杵在晨光里,树底下落了一层黄叶子,踩上去嚓嚓响。
何玉柱还没起,厨房冷灶,胤禟自己拿了把壶去井边打水,打了半桶上来,搁在灶台上生火烧。他生火的手艺不行,鼓捣了半天火才着了,烟熏了一脸。
水烧开的时候何玉柱跑出来了,急得差点绊在门坎上。
“爷!您怎么自己烧水了!”
“你睡得跟死猪一样,我渴了难道等你?”
何玉柱接过水壶,给他泡了碗茶端到廊檐底下。胤禟端着茶碗,望着院子发了一会儿呆。
巳时左右,角门递进来一封信。
还是胤禛的,这回只有一行字。
“可渐启门。”
三个字,没有多馀的解释。
胤禟拿着信纸走到宁暖暖屋里的时候,她正坐在桌前写东西,面前铺了一张大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表格。
“四哥说可以开门了。”
宁暖暖放下笔,抬头看他,想了想。“别一下子全开,慢慢来。先把角门的规矩松一松,李茂才可以进来报事了。大门的牌子再挂三天,三天以后摘了,你出门先去银庄和通泰行转一圈,让人知道你病好了在办正事。”
“那要是有人来递帖子呢?”
“三天以后来的帖子正常回,该吃饭吃饭,该喝酒喝酒。但有一条,不去八爷府,也不去三爷府。其他兄弟那里都行。”
胤禟拿着信纸在手里折了两折。,你说三天后才摘牌子,这三天是干嘛用的?”
“做样子用的。真病了的人不会突然活蹦乱跳,得有个恢复的过程。你这三天在家里走动走动,让角门进出的人看见你脸色还行但精神一般,传出去话就圆了。”
胤禟把信纸烧了,灰倒进花圃。这是第三封信烧在这盆花圃里了,花倒是长得不错,也许信纸的灰当肥料还行。
当天下午,李茂才进了府。
他带了一摞文书和两坛子新到的绍兴黄酒。
文书是银庄和通泰行这一个月的汇总帐目,黄酒是泉州分号的掌柜孝敬的,走海运到天津再转骡车进京,路上颠了二十天。
李茂才瘦了一圈,这一个月他独自扛着两头的买卖,白天跑铺子晚上对帐,眼窝底下的青黑色洗都洗不掉。
“爷,山西分号十月二十八开业,柜台已经装好了,第一批周转银到了太原。泉州那边新茶收了三千斤,价格比去年高了一成,但品质好。乌江的运盐船初十出发的,按日子算再有五天该到铜仁了。”
“通泰行这边呢?”
“京城总号流水正常,棉布和药材这两项走得最快。有个事得跟您说一声,上个月八爷府的管事又来订了一批货,这回不是绸缎,是药材,要了三百斤当归和两百斤黄芪。”
胤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三百斤当归两百斤黄芪,这不是自己吃的量,是拿去送人的。
当归黄芪都是补气血的好药材,送人既体面又实惠,老八这送礼的路子越铺越宽了。
“正常卖,底单抄一份送福晋那边。”
“已经抄了。”李茂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胤禟扫了一眼,品类数量单价一清二楚,连提货日期和来取货的人名字都记了。“这谁教你的?”
“福晋上个月吩咐的,凡是皇子府来采买的大单都留底。”
胤禟把纸折好压在砚台底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这一桌子的文书帐册,想起一个月前宁暖暖说的那句话。
别人抢皇位,咱们挣银子。